黄星却在这时缩了缩脖子,左右看了一眼,忽然觉着有些不对劲。
他原本挺得笔直的胸脯一点点塌了下去,嘴角那丝笑意也僵在了脸上。
十二个人里头,柳蕙、柳芷、黄亚楠、青梅、青桃……清一色的女子,只有一个男子戳在中间,像是麦田里长出一棵高粱,怎么看怎么扎眼。
黄星干咳了一声,往前迈了半步,硬着头皮开口道:“公子,三郎哥,这……这队里就我一个男的,怕是不太合适吧?”
黄三郎眉头一拧,斜了黄星一眼:“有什么不合适的?”
黄星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几分,却还是梗着脖子道:“我……我就是觉着,这一队里头就我一个男的,怪别扭的。”
黄三郎一听这话,眼睛猛地瞪圆了,抬手一巴掌拍在黄星后脑勺上,拍得黄星“哎哟”一声,捂着脑袋直咧嘴。
“你哪来这么多屁话?”黄三郎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黄星脸上,“月璃妹子点你进来,是瞧你机灵。”
“你倒好,临阵先讲起条件来了!若是人人都像你这般挑挑拣拣,林公子还怎么做事情?早知道你这么不省心,我就不带你这脓包来了!”
黄星被骂得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要辩驳,却忽然想起上回在盐桥的事来。
那时为了利用徐娘子,黄三郎也是点的他,说“黄星机灵,会说话,又有分寸,去合适”。
他当时还觉着挺得意,可如今细想起来——怎么每回跟女子打交道的事,都落到他头上?
他低下头去,脚尖在地上来回蹭着,委屈得眼角都耷拉了下来,心里却还在犯嘀咕:怎么每回都是他?
上回是徐娘子,这回又是编在娘子军里头,他黄星难不成生来就是跟妇道人家打交道的命?
林青云看在眼里,却没有笑。
他走上前一步,伸手在黄星肩头轻轻拍了拍,温声道:“黄星,这一趟找人,事关重大,是要在矿道深处把活人带出来。”
“你心细,眼尖,懂得察言观色,真到了要紧的时候,这份本事比武功还管用。”
“比如有鞑子和傀儡混在了村民之中,若不能辨识,就坏了大事!我和三郎哥商量了许久,觉着还是得让你加入这一队。”
黄星抬起头来,眼眶还微微泛着红,却已经亮了几分。
黄三郎在一旁哼了一声,嘴里嘟囔着“惯得他”,却没有再出言反对。
柳蕙第一个笑出声来。
她双手抱臂,上下打量了黄星一眼,嘴角一弯,带着几分促狭道:
“黄星小哥,你莫怕。姐姐们会照顾好你的,保管不叫你少一根手指头,以后还要娶媳妇呢。”
柳芷也凑了过来,歪着头,笑吟吟道:
“正是。若真遇上什么凶险,你只管往姐姐们身后躲,有姐姐们在,肯定不会让你少了什么零件——万一真少了什么零件,你也别怕,让柳蕙姐嫁给你得了,你横竖不吃亏。”
柳蕙一听,扭头瞪了柳芷一眼,伸手便要拧她的嘴:“死丫头,你倒会拿我做人情!要嫁你嫁,莫扯上我。”
柳芷非但不收敛,反而笑得更欢了。
她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黄星小哥,你倒是说句话呀——你今年几岁了?家中可有婚配?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她说着,伸手朝柳蕙的方向一指,笑吟吟道,“你看柳蕙姐怎么样?她今年十八,武功好,模样你也瞧见了。针线活计、灶上功夫,样样拿得出手。”
“你若有意,回头把生辰八字报来,我替你们合一合,看看是哪路姻缘——”
柳蕙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伸手便要撕柳芷的嘴:“死丫头!你再胡沁,看我不撕烂你的嘴!什么生辰八字,什么姻缘,你当这是菜市场挑萝卜呢?”
黄星面红耳赤,只觉一张脸烫得能煎鸡蛋。
他想起盐桥的徐娘子,那妇人好歹只是言语撩拨、动手动脚,他咬咬牙还能勉强应付。
可眼前这两位柳家姑娘,一个软刀子割肉一个硬巴掌拍人,轮番上阵、配合默契,竟比徐娘子还要难缠十倍!
他只觉自己的脑子像被人搅成了一锅浆糊,连东南西北都快分不清了。
旁边几个黄家子弟早已笑得前仰后合。
黄柏第一个忍不住,双手叉腰,扯着嗓子起哄道:“黄星!你倒是应一声啊!十八岁的柳蕙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你还愣着作甚?”
黄桐更是一巴掌拍在黄星后背上,拍得他往前踉跄了两步,嘴里还嚷嚷着:“就是就是!你若不说话,便算是默认了!回头我替你写庚帖去!”
黄三郎在一旁看着,嘿嘿直笑,也不阻拦,只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黄星被众人起哄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耳中嗡嗡作响,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各位哥哥姐姐,莫要取笑了。”
原本沉甸甸的气氛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无声地松动了。
青桃方才还攥着衣角发紧的手指松开了几分,嘴角不知何时已悄悄弯了起来;
黄亚楠抿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是在强忍着笑;
连站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柳敬,眉眼间那层凝着的凝重也淡了些许。
林青云看在眼里,也不禁莞尔——有时候,一句玩笑比十句安抚都管用。
人群稍后方,黄锴和黄晋两人对视了一眼,面上都带着几分纳闷。
黄锴压低声音道:“怎么没点咱俩?论身手,咱俩也不比黄星差啊。”
黄晋挠了挠后脑勺,皱着眉道:“我也正纳闷呢,上回在午潮山后山……”
他话刚起了个头,往前迈了半步,嘴巴张着,正要开口问个明白,林青云却已经收起了笑意,目光从青桃身上移开,扫过众人,继续说了下去。
黄晋那半截话便生生卡在喉咙里,只得咽了回去,与黄锴又对了个眼神,悻悻地缩回柱子后头。
“长鸣哥、阿成、阿平、小四哥,还有黄历哥、黄仰大伯、黄律哥,以及黄锴、黄晋两位大哥。”
“你们九人守在洞口,看护物资与俘虏,接应各队进出。若有漏网之鱼从矿道中逃出,务必截住,不可放走一个。”
“长鸣哥熟悉道路,小四哥水性极佳,黄历哥一家撑了一辈子船,你们守在洞口最是稳妥。黄锴哥力大斧沉,黄晋哥剑法迅捷,你二人一个挡在前,一个守在后,寻常刀剑近不得身。”
贾长鸣抱拳道:“公子放心,洞口交给咱们,出不了岔子。”
蒋小四憨憨一笑,拍了拍胸脯。
黄历和黄仰齐声应诺,黄律站在父亲身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黄锴将开山斧往地上一顿,闷声道:“公子放心,黄锴定不让一个鞑子从洞口溜走。”
黄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手却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分派已定,林青云直起身来,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年轻而坚定的面孔,语声沉稳而笃定:
“诸位,矿道中岔路如麻,暗哨密布,更有鞑子与符阵把守,必小心行事,不可轻敌,不可冒进。”
“各队按计划分头行动,遇敌则互为呼应,遇险则各自突围,若遇紧急情况,以定位符传讯,众人汇合后再做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