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未歇，反倒愈发密了。
殷离从雨幕中钻了出来，她换了一身崭新的玄青色女子劲装。
衣裳裁剪得极合身，紧紧裹着她丰腴而不失矫健的身形。
腰肢被一条暗银色的细绦束得盈盈一握，胸前的衣料被撑出饱满而流畅的弧线，随着她呼吸的急促微微起伏。
胯骨宽阔，双腿修长，劲装的裤管在膝弯处收紧，勾勒出紧实而富有弹性的腿肚轮廓，足下蹬着一双半旧的鹿皮短靴，沾满了泥浆。
她身后用一条粗布带缚着幼蝠，小东西趴在母亲背上睡得正沉。
她头上戴着一顶宽檐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几乎将整张面孔遮住，——既是为了遮蔽日间光线，也是为了遮掩她的竖瞳。
自从服了十九香玉露丸之后，殷离身上特有的腥臊气息已被压得极淡。
此刻她站在雨幕中，如同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刃，干净、利落、锋芒内敛。
林青云见是殷离，眉头微微一蹙，温声道：“殷离姑娘，雨这般大，你怎的来了？此处的事，有我们便够了，你还是回去歇着罢。”
殷离微微仰起头，露出斗笠下清秀而苍白的面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林公子，我们阴蝠一族的听力，远胜常人，前几日你们商议的部署，我听得清清楚楚。”
“倒也不是特意去偷听的——只是耳力太好，便是隔着几十丈，也瞒不过去。”
“你们的计策，步步为营，面面俱到，我心中佩服，可你们到底漏了一点。”
林青云与身旁的忘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凝重。
忘尘将量天尺往腋下一夹，沉声道：“殷离姑娘请讲。”
殷离将背上的幼蝠包袱紧了紧，声音沉稳如常：“如玉姑娘、青桃姑娘、黄家柳家的好手，个个武艺超群。”
“可你们忘了一桩——矿道深处，除了被符水控制的阴蝠族人，还有成百上千的普通阴蝠。”
“那些小东西虽然单个战力有限，可若是成群结队地攻击，铺天盖地涌来，便是铁打的汉子也撑不住。”
“除了林公子、如玉姑娘和道长三人，其余人恐怕连自保之力都没有。”
她说到此处，目光扫过正在洞口歇息的众人，“我说的是实话，并非危言耸听。”
忘尘的面色骤然沉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与叹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贫道竟把这最要紧的一桩给漏了。”
“阴蝠——那矿道中何止千百，若群起而攻之，寻常刀剑根本抵挡不住，殷离姑娘，你此番前来，当真是雪中送炭。”
话音未落，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人群后头响了起来。
“哼，几只蝙蝠有什么好怕的？”黄晋靠在岩壁上，双手抱臂，嘴角挂着一丝不以为然的冷笑，雨水顺着他白净的面皮往下淌，他也浑然不觉。
“即便那蝙蝠大如磨盘——我在午潮山修炼时又不是没见过，终究是扁毛畜生，一剑一个，来多少杀多少，有何可惧？”
他语调轻佻，嘴角笑意愈发浓了几分。
黄三郎听见这话，霍然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黄晋面前，一句话也没说，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雨幕中格外刺耳。
黄晋被打得脑袋一偏，白净的面孔上立刻浮起一个通红的掌印，他捂着脸，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可黄三郎却没有停手，反手又是一掌抽在他右颊，接着是第三掌、第四掌，左右开弓，抽得黄晋连连后退，脚下一滑，一屁股坐进泥水里，浑身沾满了泥浆。
“三郎哥！”柳如瀚快步走上前来，伸手一把拉住黄三郎的胳膊，急声道，“莫要再打了，再打便出事了！”
黄三郎这才收了手，可胸口的怒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喘着粗气，指着瘫坐在地、双颊红肿如猪头的黄晋，声音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狠厉：
“你们莫要劝！这个混账东西，若现在不揍他，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就他这三脚猫的功夫，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一剑一个——真是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老子今日若不打醒他，明日他便要拿命去填！”
他越说越怒，额上青筋暴起，若非柳如瀚死死拽着他的胳膊，只怕又要冲上去再抽几掌。
黄晋瘫坐在泥水里，浑身发抖，双颊火辣辣地疼，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不敢再吭声。
雨水浇在他脸上，混着从鼻孔里淌出来的血，稀释成一片淡粉色。
林青云走上前来，伸手将黄晋从泥水里拉起来，目光扫过他红肿的面颊，又看了一眼怒气未消的黄三郎，方才转向黄晋，温声道：
“黄晋大哥，你有所不知，阴蝠群起而攻之，绝非寻常野兽可比。”
“当日我与道长第一次摸进矿道深处，也是靠着法术和符箓才勉强逃出来。”
“那东西扑天盖地涌来时，便如黑云压城，遮天蔽日，利爪獠牙密如雨点，你一剑斩落三只，便有十只扑上来。”
“更何况那些阴蝠的爪牙之上还带着邪毒，便是擦破一点皮肉，也要调养数日方能恢复。”
他说得平实，却字字沉重，如同一块块石头落入水中，溅起层层涟漪。
忘尘也走上前来，目光落在黄晋面孔上，沉声道：“绝非夸张。”
“阴蝠群起而攻之时，其恐怖之处在于数量——数以千计，前赴后继，不知疲倦，不畏生死。”
“你杀得了一只、十只，可你杀得完千只万只么？你身上总有真气耗尽之时，手脚总有酸软之时，到那时，便是一只小蝠也能要了你的性命。”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贫道劝你，莫要拿性命去试。试过之后，便再无活下去的可能了。”
黄晋原本还想嘴硬，可当他抬眸对上忘尘沉静如古井的眼睛时，忽然觉着一股无形的威压从那双眼中透出来，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浑身一颤，双腿发软，若非林青云扶着他的手臂，只怕又要瘫坐下去。
他咽了口唾沫，低下头去，再不敢多发一言，拖着沉重的步子退到一旁，低着脑袋。
殷离站在雨幕中，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琥珀色的竖瞳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等众人安静下来，方才接着开口：“林公子，诸位。我此番前来，只为一桩事——我也要跟着去。”
林青云微微一怔，正要开口劝阻，殷离却抬手止住了他，续道：
“你们进矿道之后，不必分心顾我，我自有法子。”
“我负责把地下的阴蝠全部引出来，等你们完成任务、救出人来之后，再放回去。那些阴蝠与我同族，我以族中秘法召唤，它们不会攻击我。”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背上沉睡的幼蝠，声音轻了几分，“那些被符水困住的族人，能救一个是一个，拜托了！”
林青云沉默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温声道：“如此极好，亏得姑娘解围。那便这样——你跟着长鸣哥他们那一队，到了岔道口便由召唤阴蝠引路。”
贾长鸣闻言站起身来，拍了拍胸脯，坦然道：“公子放心。某定把殷离姑娘照看周全。”
他言语间神色如常，目光清明，显是心无杂念。
黄历也点了点头，沉声道：“公子放心，我旁的不会，照应人还是会的。”
二人皆是有家室的人，说话做事自有一份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