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又聊了几句,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叶樟婆娘端着一只粗陶大盘走了进来,盘中堆着大半盘蚕豆,颗颗饱满,表皮微焦,裂着细密的小口,散发着一股朴实的焦香。
蚕豆显然是刚用铁锅干炒出来的,炒得外皮焦黄,内里却还留着几分绵软。
她将大盘往八仙桌上一搁,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林青云笑了笑。
叶樟一看那盘蚕豆,面色便沉了下来。
他瞪了婆娘一眼,没好气道:“你怎么拿这等东西出来招待林相公?家里没别的东西了么?前日晒的瓜子呢?”
妇人被叶樟当众一呛,面上便有些挂不住,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她低着头,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眼圈竟微微泛了红。
林青云见状,连忙伸手捏起一颗蚕豆,凑到鼻端嗅了嗅,又举到眼前看了看,忽然笑道:
“好香。这蚕豆炒得火候正好,焦而不糊,裂口均匀,一看便是行家炒的。叶大哥莫要怪大嫂,这东西晚生小时候也常吃,最是解馋。”
妇人听了这话,眼眶虽还红着,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低声道:“林相公莫要哄我。这东西粗得很,原以为入不了您的眼……”
林青云摆了摆手,正色道:“大嫂说哪里话。山珍海味有山珍海味的妙处,这干炒蚕豆也有它的风味。”
“当年晚生在书院夜里温书,便是靠一把黄豆提神。既解馋,又顶饿,还不会沾了书页,正是别具一格的美味。”
妇人被他这一夸,方才那点委屈便散了个干净,抿着嘴笑了笑,转身又去灶间忙活了。
林青云将那盘蚕豆推到两位族长面前,温声道:“老丈,请。”
叶崇和容逊看着那盘蚕豆,面面相觑,都笑了起来。
容逊摆了摆手,苦笑道:“林后生,你自便便是。老朽这把年纪,牙口不中用了。”
“前年贪嘴,嚼了一颗这个,崩掉了一颗大牙,疼了我半个月,到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自打那以后,见了这蚕豆便绕道走。”
叶崇也捋着胡须笑道:“老朽也咬不动了。后生年轻,牙口好,多吃些。”
林青云也不推辞,便一颗颗地拈着吃。
蚕豆炒得极好,嚼起来满口生香。
他吃了几颗,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只觉那野茶的苦涩回甘与蚕豆的焦香混在一处,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叶崇端起茶碗慢慢抿着。
他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青云腰间那柄额长剑上,眉头微微一动,捋须道:
“老朽方才便留意到了,后生腰间这柄剑,瞧着不是寻常兵器。后生既读圣贤书,莫非还兼修武艺?”
林青云微微颔首,温声道:“老丈好眼力。晚生自幼习了些粗浅拳脚,算不得什么本事,不过强身健体罢了。出门在外,带着柄剑防身,图个心安。”
叶崇听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没有多问,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容逊在一旁接口道:“好!读书人习武,那叫文武双全。咱们浙西这地界,山高林密,匪盗横行,光会读书不会拳脚,路上也不安生。”
林青云放下茶碗,沉吟了片刻,忽然朝两位族长拱了拱手,正色道:“两位老丈,晚生方才听你们说了那许多,心中也有几分计较。”
“晚生虽是个过路的,可既然吃了贵村的饭,喝了贵村的茶,便想着替璜坑村多嘴几句。若说得不在理,还望二位老丈莫要见怪。”
叶崇与容逊对视一眼,叶崇便道:“后生但说无妨。你是有见识的人,我们这些乡下人,巴不得有人替我们出出主意。”
林青云点了点头,缓缓开口:“第一桩,守备不可只有明哨,还须有暗哨。”
“昨夜两位叶大哥守在寨门两侧,火把照得通亮,人在明处,若有人摸黑从侧面包抄,先制住了两位大哥,那寨门便形同虚设。”
“依晚生之见,可在寨门两侧的土墙上各设一处暗哨,藏身于墙后,不举火,不露面,只盯着寨门方向。”
“明哨只管盘问来人,暗哨负责警戒四周,如此一明一暗,互为犄角,便不易被人偷袭。”
叶松听了,不由得一拍大腿:“林相公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昨夜我与我哥守门,其实心里也发虚,背后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若真有人摸上来,我二人连喊都来不及喊。”
林青云续道:“第二桩,村里可有猎户?”
容逊点头道:“有,我容家有个侄儿,叫容虎,专靠打猎为生,家里有张猎弓,箭法还算准。叶家那边也有两三个后生会使弓箭。”
林青云道:“弩是朝廷管制之物,民间不得私藏。可弓箭不在此列,猎户家中本就有弓,再赶制几把,凑个十张二十张的,不算难事。”
“有了弓,还得练。每日抽一两个时辰,教那些后生射靶,不求百步穿杨,只要能射得准二十步内的目标,便足以守寨。”
“待贼人靠近时,一排箭射下去,便是不中,也能吓退他们。”
容逊听得连连点头:“好,这个法子好。赶制弓需要些时日,但村里有会做木匠的,弓弦可以用牛筋绞,箭头用铁匠铺现打的,三五日便能凑出十来张。”
林青云又道:“第三桩,光守着寨门还不够,这土墙不过一人多高,贼人若从别处翻墙而入,寨门守得再严也无用。”
“须得安排巡夜的人,每夜分作两三班,绕着土墙内侧来回走动。一班两三人,手里拿着锣或梆子,每隔一炷香敲一下,让墙外知道墙内有巡夜的人。”
“贼人若想翻墙,听见梆子声便不敢轻易动手。只是这样一来,大家伙儿便要多辛苦了。”
叶崇叹了口气,道:“辛苦些倒不怕,总比丢了性命强。林后生说得在理,我们乡下人别的没有,就是有一身力气。轮班巡夜的事,我回去便安排。”
林青云顿了顿,面色比方才凝重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下来:“第四桩,也是晚生最想说的——须得准备一处应急避难之所。”
“万一寨墙被攻破,贼人杀进村来,老弱妇孺总得有个躲的地方。村中可有地窖?”
容逊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有几户人家有地窖,存红薯和萝卜用的,不大。若真要藏人,怕是挤不下。”
林青云道:“那便趁着这几日,把现有的地窖扩一扩,或者再挖一处新的。”
“选个隐蔽的位置,最好在村后靠山的地方,入口用柴草或木板遮住,里头备些干粮和水。”
“万一寨破,让老弱妇孺先躲进去,青壮年在外面抵挡,能挡得住最好,挡不住便也退进地窖,把入口封死。”
“贼人匆忙之间,未必能找到,待他们抢够了东西离去,再出来便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