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只剩了林青云与两位族长、叶樟、叶松四人。
稀饭咸菜撤了下去，换上几碗野茶，几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慢慢喝着。
屋外的天色依旧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偶有一阵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檐下的菜干轻轻晃动。
叶崇喝了一口茶，放下碗，沉吟了片刻，开口问道：“林后生，你方才说，你表姐是从威坪镇来的。老朽多嘴问一句，她家中……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林青云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早料到两位族长会问起殷离的来历，此刻听叶崇开口，便放下碗，面上露出几分沉重之色，叹了口气：“不瞒两位老丈，晚生这位表姐，命苦得很。”
他将先前编好的那番话说了一遍。
表姐父母早亡，由族中长辈做主，嫁到了威坪镇一户人家。
丈夫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日子虽清贫，倒也和顺。
谁知去年冬天一场急病，丈夫撒手去了。
婆家嫌她克夫，又嫌她生的是个丫头，便百般刁难，先把她从正屋撵到了柴房，后来连饭都不给吃饱。
表姐月子里落下了病根，身子一直虚着，可婆家非但不给请郎中，反倒逼她下地干活。
她实在熬不住，便托人给晚生捎了信。
林青云说到此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懑：
“晚生接到信，便从杭州赶了过去，到了那户人家，见他家老人坐在堂屋里，翘着腿，连正眼都不瞧晚生一眼。”
“晚生好言好语说了半晌，那婆子只翻来覆去一句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是死是活，与娘家无干’。”
“晚生无奈，只得拿出五两银子，说是退还当年的彩礼，从此两家再无瓜葛。”
“那婆子见了银子，眼珠子立马亮了，二话不说便收了，还催着晚生赶紧把人领走，说是家里粮食不够，多一个人便多一张嘴。”
他说完，堂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铁壶中残余的水汽还在“咝咝”地冒着白烟。
容逊第一个拍案而起，粗粝的大手拍在八仙桌上，震得茶碗跳起老高，碗中的残茶溅了一桌。
他面色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怒声道：“岂有此理！天底下竟有这般狠心的人家！”
“丈夫尸骨未寒，便这般作践自己的儿媳妇，还是人不是？那婆子自己也是女人，怎的心肠比蛇蝎还毒？”
“这等行径，放在我们璜坑村，早就被族中长辈吊在祠堂横梁上三天三夜，再逐出族去，永不许回来！”
容逊越说越怒，又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那婆子收了银子便赶人，分明是早就存了这份心！”
“五两银子，买断一个活生生的人，这跟人贩子有什么分别？林后生，你当时便该去县衙告他们一状，看那婆子还敢不敢这般张狂！”
叶崇伸手按了按容逊的胳膊，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叹了口气，捋着胡须道：
“容老弟息怒。这等事，乡下地方多了去了。寡妇命苦，婆家容不下，能有什么法子？”
“告到官府，官府也未必肯管。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那些吏员，哪个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倒是林后生，能拿出五两银子替表姐赎身，这份情义，难得。”
叶樟一直沉默着，此刻也开了口，声音闷闷的：“五两银子，够我们庄稼人干上大半年的。林相公这般大方，可见是把表姐当亲姐姐待的。”
林青云摆了摆手，苦笑一声：“钱财倒是小事，晚生只是心疼表姐这些年受的苦。”
“她本是良家女子，若不是丈夫早逝，何至于沦落到这般地步？如今跟着晚生回杭州，好歹能有个安身之处。”
“只是她身子亏虚得太厉害，这一路风餐露宿，又闹起了肚子，晚生实在放心不下。”
容逊听到这里，怒气又涌上来，恨恨道：“那婆子若叫我碰见，非叫人用带刺的荆条抽烂她臭嘴不可！”
他骂了两句，语气缓了下来，“林后生，你放心。你表姐在咱们璜坑村歇着，只管安心养病。待她缓过劲来，再走不迟。”
叶崇也点了点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缓缓放下，目光重新落在林青云脸上，沉吟了片刻，终于开口问道：
“林后生，你方才说，你是从严州方向来的。老朽斗胆问一句——你这一路走来，可曾听说近来山中失踪人口的怪事？”
林青云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自然知道“失踪人口”的真相，阴蝠、丧尸、矿寇、符水，桩桩件件都比他眼前这碗茶要沉重百倍。
可那些事，他不能对眼前这几位老丈说。
说了，要么无人相信，要么徒增恐慌。
他只能拣能说的说，将那些骇人听闻的真相，折成一个勉强能让人接受的说法。
他放下茶碗，面色沉了几分，缓缓道：“不瞒两位老丈，晚生这一路走来，确实听说了不少。”
“浙西这片的矿寇，近来越发猖獗了，先前还只是占山为王，劫道抢货，如今竟敢成群结队地闯入村寨，将人掳走，男的掳去矿上做苦力，女的……”
他说到此处，故意顿了一顿，没有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叶崇和容逊对视一眼，面色都沉了下去，叶樟握紧了手中的茶碗，叶松更是咬牙切齿，低声道：
“这些天杀的！我们璜坑村还算运气好，寨墙修得早，夜里有人轮值，这才没出事。”
“可邻近的村子……听说有三个村，一夜之间连鸡带狗全没了，连个报信的人都没留下。”
容逊重重地放下茶碗，磕在桌面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他咬牙道：“前些日子，我那在老竹坞的外甥女一家，也是半夜被人掳了去。”
“我那外甥女婿是个猎户，手上有两下子，可架不住人多。”
“第二天只寻着他那杆猎叉，叉头上还沾着血，人却连影子都不见了。”
“官府来人转了一圈，说是‘矿寇作乱’，便没了下文。”
“我们这些乡下人，除了自己修墙守夜，还能有什么法子？”
林青云听着，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斟酌了一下措辞：“两位老丈，此事也不必太过忧虑。据晚生所知，上头已经知晓了浙西矿寇之事，正在调兵遣将。”
“听说要从杭州那边抽调一个千户所，再加上严州的卫所兵丁、衙役、民壮，合围清剿。”
“那些矿寇虽猖獗一时，可到底是乌合之众，待大军一到，便如汤泼雪，撑不了多久的。”
叶崇听了，老眼中亮起一道光，身子微微前倾：“当真？上头真要派兵了？”
林青云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当真。晚生虽然人微言轻，可这等军国之事，多少也听得些风声。只是——”
他顿了顿，面色凝重了几分，“大军调集、粮草转运，总要些时日。在这之前，各村的戒备切不可松懈。”
“寨墙要加固，夜里轮值不可懈怠，但凡有生人靠近，须得盘问仔细。宁可草木皆兵，也莫要疏于防范。”
容逊连连点头，一拍大腿：“这话在理！我回去便召集族中子弟，把寨墙再夯高一截，寨门也加固加固。夜里轮值的人，再加一班。”
叶崇也捋着胡须，点头道：“防范于未然，总比事后懊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