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沿着村中的石板路往里走。
璜坑村是个典型的浙西山村,三四十户人家错落地散在一片缓坡上。
房舍多是夯土为墙、青瓦为顶,有的还加了竹篱围院,院中种着几株柿子或枣树,枝头挂满了深秋的果实,橙红点点,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格外醒目。
石板路被昨夜的露水沁得湿漉漉的,踩上去微微有些打滑,两旁的草叶上凝着晶亮的露珠。
偶有鸡鸭从巷口大摇大摆地走过,见了人也不避,只扑棱了两下翅膀,便又低下头去啄食地上的虫子。
叶松家的宅子在村东头,三间正房,两侧各有一间厢房,前头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墙是用碎石和黄土夯成的,齐腰高,墙头爬着几丛枯黄的牵牛花藤。
院门是两扇竹编的柴扉,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檐下挂着一串串风干的咸肉和几尾腌晒的小鱼,还有几挂晾得半干的豆角干,在灰蒙蒙的天光中添了几分农家特有的烟火颜色。
正堂中,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几只粗瓷碗和一把黑陶茶壶。
墙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陶缸,缸中盛着清水,水面上浮着一只葫芦瓢。
靠窗的位置,一只红泥小炉上架着把变形的铁壶,壶中的水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壶嘴里喷出一缕一缕的白气,将铁壶的轮廓蒸得模糊。
叶松的婆娘——那个壮硕的妇人——已经在灶间忙活开了。
她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探出头来招呼众人落座。
叶松则提了滚烫的铁壶,在八仙桌旁依次给众人泡茶。
他揭开黑陶茶壶的盖子,从一只粗布口袋里抓出几把粗大的茶叶,茶叶呈深褐色,叶片粗壮,带着几分山野特有的粗犷。
他一边往壶中注水,一边朝林青云笑道:“林相公,山里的土茶,比不得杭州城的名茶,将就着喝。”
林青云凑近一看,碗中汤色由浅黄渐变为明亮的琥珀色,一股浓郁而略带焦香的茶气冉冉升起,混着柴火和铁壶的铁腥味,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他端起茶碗,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两口,待水温略降些,方抿了一小口。
茶入口先是微苦,苦中带着一股炒制的焦香,随即回甘便从舌根漫上来,绵长而悠远,连喉咙都跟着润了几分。
他放下茶碗,赞了一声:“好茶。虽不似名茶那般清雅,却多了几分山野的质朴。浓而不涩,苦后回甘,正是解乏生津的好东西。”
叶松听林青云这般说,咧开嘴笑了:“林相公是喝惯了名茶的,倒来夸我们这山里的野叶子。”
“不过您说得在理,这茶虽粗,却最是解渴,咱们乡下人下地干活,热了渴了,便是一碗粗茶,比什么都管用。”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叶樟端着一只大木盘走进来,盘中搁着几碗稀饭,几碟咸菜,还有一摞粗面饼子。
他将木盘往八仙桌上一搁,朝两位族长道:“大伯,容叔,你们也还没吃吧?一起吃点。”
叶崇和容逊也不矫情,各自在条凳上坐下,端起稀饭,就着咸菜便吃了起来。
稀饭熬得稠而不腻,米粒开花;咸菜是腌了一冬的萝卜干,切成细丝,咸鲜爽脆,就着稀饭下肚,最是妥帖。
林青云也端起一碗稀饭,不紧不慢地喝了几口,又夹了一筷子咸菜。
他吃了半碗,忽然放下碗筷,朝众人拱了拱手,面上露出几分歉意:“诸位老丈,大哥,在下有一事相求。”
叶崇放下碗来,温声道:“后生但说无妨。”
林青云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殷离,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这表姐,前日赶路时喝了些山涧里的生水。”
“不想那水不干净,这两日闹起了肚子,一吃东西便泄个不停,昨夜在路上又折腾了两回,如今整个人都虚脱了。”
“方才在来的路上,她还说腹中绞得厉害,能不能劳烦哪位大嫂,替她寻个僻静处歇一歇?”
叶崇闻言,连忙转头朝灶间喊道:“松儿家的,你过来一下。”
叶松的婆娘从灶间探出头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桌前来,问道:“大伯,怎么了?”
叶崇指了指殷离,道:“这位娘子路上吃坏了肚子,你看能不能腾个地方让她歇一歇?再给她烧碗热水,莫要再喝生水了。”
叶松婆娘连忙点头,走到殷离面前,温声道:“我这就给你收拾间屋子,你进去躺一躺。”
“若是腹中还绞着,我那儿有去年晒的艾草,煮碗水喝了,暖一暖便好。”
她说着,又看了看殷离背上的幼蝠,见孩子裹在旧披风里,只露出一小截头顶,安安静静地睡着,便压低了声音,“孩子还小,可别跟着受罪。”
殷离微微抬起头来,朝她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开口,只是那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激。
林青云在一旁解释道:“表姐这两日身子不适,嗓子也哑了,说话费劲,便让她少开口。大嫂莫要见怪。”
叶松婆娘连连摆手:“不碍事不碍事。哑了便少说话,养着便是。”
她扶着殷离站起身来,朝西厢房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叶樟的婆娘招了招手,“嫂子,你帮我一把,把屋里那床薄被拿出来晒一晒,虽是天阴,好歹透透气。”
叶樟婆娘应了一声,也跟了过去。
两人一面收拾屋子,一面低声议论起来。
叶松婆娘压着嗓子道:“这娘子生得倒是标致,可身上那股子味道……你们闻着没有?怎么像是……”
她没有往下说,只是皱了皱鼻子。
叶樟婆娘一边抖开薄被,一边低声道:
“许是迷了路,在山里转了许多天,没吃没喝,也没法洗漱。你闻闻咱们自家男人,在山里干一天活回来,那味道比这还冲。人家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个奶娃娃,遭了多大的罪……”
叶松婆娘想了想,又凑近些嗅了嗅,皱眉道:
“倒也不全是馊味……去年冬天,村口来了个逃荒的乞丐婆子,在碾房后头蹲了七八日,身上的馊味我闻过,酸腐酸腐的,冲得人脑仁疼。”
“可这娘子身上的味道,跟馊味又不一样,我闻着,还有一股子腥气,闷沉沉的,像是……”她说到这里,又摇了摇头。
叶樟婆娘将薄被搭在窗前的竹竿上,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的方向,压低了声音道:
“你瞧她背上背着个孩子,许是喂奶的缘故。我当年生我家大小子的时候,也是一身的奶腥,洗都洗不掉。奶娃娃的娘,身上都是这个味儿。腥归腥,可跟脏是两码事。”
叶松婆娘终于点了点头,像是被这个说法说服了:
“也是。奶腥味嘛,我生我家二丫头那会儿也有,只是没这么重。许是她这娃娃小,奶水足,味道便大了些。再加上在山里跑了几日,汗味、奶味混在一处,便成了这个味儿。”
叶樟的婆娘接口道:“正是这个理。过些日子寻个地方好好洗上几回,再换了干净衣裳,自然便没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那腥臊味归到了“奶腥”和“多日不曾洗漱”上头,便不再深究。
她们将西厢房收拾停当,又煮了一碗艾草水端进去,便各自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