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又想到几件事,便一一说了出来。
一是若有人问起殷离的来历,便说是林青云表姐,从淳安威坪镇来,丈夫早逝,婆家不容,此番随林青云回杭州投亲。
二是让殷离走路时莫要走得太快,步子与常人无异,莫要露出过于轻捷的身法,更不能只用脚尖走路。
三是若是有人递茶水和吃食,殷离不要用手接,让林青云代劳便是。
四是殷离尽量回避强光,噪音,更不可踏足寺庙、道观等地。
……
林青云一一嘱咐,殷离一一记下,正说话间,寨门已经大开了,里面走出来十余人,为首的正是昨夜值夜的那两个汉子——叶樟与叶松兄弟。
二人今日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裳。
叶樟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褐,只是腰间系着的草绳换了一条布带;
叶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褐,头发用一根木簪绾得整齐些。
两人身后,站着两位年过六旬的老叟。
左边那个身形清瘦,面容清癯,三绺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条丝绦,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气度——
这便是叶姓族长叶崇。
右边那个身形略矮些,面皮黝黑,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粗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脚蹬一双布鞋,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显是常年操持族务之人——
这便是容姓族长容逊。
两位族长身后,还跟着二十来人,男女老少都有。
几个妇人挎着竹篮,篮中装着些粗布巾子和地里的菜蔬;
几个年轻后生手里提着农具,握持的姿态带着几分戒备;
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从大人腿间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张望着。
林青云远远看见这阵势,便放慢脚步,整了整衣襟。
他回头看了一眼殷离,低声道:“姑娘,记着方才说的。少说话,莫要露了怯。”
殷离轻轻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目光低垂,落在地面湿漉漉的杂草上。
林青云走到寨门前约莫三丈处停下脚步,朝众人拱手一礼,声音清朗而从容:“诸位乡亲,在下林青云,昨夜多有叨扰,承蒙各位赐饭赠衣,感激不尽。”
叶松第一个走上前来,朝两位族长拱了拱手,低声道:“大伯,容叔,这位便是昨夜来的那位后生。”
他又转向林青云,指着那两位老叟道,“林兄弟,这位是我叶家的族长,叶崇叶大伯;这位是容家的族长,容逊容叔。”
林青云连忙上前两步,朝两位族长分别拱手行礼,温声道:“晚生林青云,杭州府钱塘县人,见过叶老丈、容老丈。”
叶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林青云虽衣衫褴褛,可身形挺拔,气度从容,一双眼睛清亮如寒星,便觉着此子不似寻常山野之人。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温声道:“后生客气了。听松儿说,你是从严州方向来的,在山中迷了路?”
林青云拱手道:“正是。晚生原想从严州抄近路去杭州,不想山中岔道繁多,越走越偏,干粮吃尽了,才冒昧来贵村叨扰。”
叶崇点了点头,又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林青云腰间那柄用旧布裹着的长剑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却没有多问。
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问道:“后生方才自称晚生,又言谈不俗,莫非是读书人?”
林青云拱手道:“老丈好眼力。晚生不才,今年秋闱侥幸中了举人。”
此言一出,在场的众人都不由得微微一怔。
叶崇双浑浊的老眼中猛地亮起一道精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竟有些发颤:“你……你说什么?你中了举人?”
林青云点了点头,温声道:“正是。杭州府钱塘县林青云,第四十九名。”
叶崇愣了好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苦涩而复杂的笑意。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又有几分唏嘘:
“后生,你可知道,老朽考了三十几年,从二十不到考到四十出头,才考了个秀才;接着又是十几年,考了五六回,次次名落孙山。”
“后来实在是考不动了,才回村中教书度日。”
“你这般年纪轻轻,估摸着不到二十岁,便中了举人,老朽这心里头……真是说不出的滋味。”
林青云闻言,连忙拱手道:“老丈言重了。晚生不过是侥幸罢了。老丈能坚持考了这些年,这份恒心与毅力,晚生佩服还来不及。”
叶崇摆了摆手,嘴角那丝苦笑却渐渐化作了真切的欢喜。
他往前迈了两步,走到林青云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里已多了几分长辈看晚辈的亲近与赞许。
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在林青云肩头轻轻拍了拍,道:“好,好。读书人,读书才是人上人,好啊。走,进村说话。”
容逊也走上前来,朝林青云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如钟:“林后生,既然是我叶老哥的知音,那便是咱们璜坑村的贵客。走,进去坐坐。”
林青云连忙拱手道谢,又转过身来,朝身后招了招手,温声道:“表姐,过来见过两位族长。”
殷离背着幼蝠,从林青云身后缓缓走了出来。
走到林青云身侧站定,她微微抬起头来,朝两位族长福了一福,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众人一见殷离,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几个年轻后生的眼睛顿时直了,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那张清秀温婉的面孔,那双乌黑澄澈的眼眸,那种恬淡中透着几分柔弱的气质,让在场所有的男子都愣了一愣。
可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腥臊气息便随着晨风飘散开来,丝丝缕缕地钻入众人的鼻腔。
有人皱眉,有人掩鼻,有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叶松更是直愣愣地瞧着殷离,目光从她面孔滑到脖颈,又从脖颈滑到褂子下微微起伏的轮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晌没有挪开眼。
他身旁那个壮硕的妇人——便是昨夜送饭的年轻妇人,她的婆娘,先是一怔,随即面色一沉,伸手便揪住了叶松的耳朵,往旁边一拧。
“哎哟!”叶松疼得龇牙咧嘴,这才回过神来。
妇人拧着叶松的耳朵,咬牙切齿道:“看什么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还不赶紧回去烧些水,泡点茶!让林相公去家里坐坐!”
她说着,又朝林青云和殷离陪了个笑脸,声音里带着几分赧然,“林相公,您别见怪。这死鬼就是没见过世面。我这就让她回去收拾收拾,你们稍等。”
说罢,她又瞪了叶松一眼,揪着他的耳朵往村里走去。
叶松一边走一边“哎哟哎哟”地叫唤,脚下却不敢慢,踉踉跄跄地跟着妇人去了。
林青云拱手笑道:“老丈说哪里话,叶松大哥与大嫂这般热忱,晚生感激还来不及,岂敢见笑?”
“实不相瞒,昨日若非叶家两位大哥大嫂接济,晚生怕是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如此厚意,铭感五内。”
他说着,又朝容逊与叶崇各施一礼,随即侧身退到路旁,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位族长见林青云言辞恳切,便不再推辞,便由叶樟引着,当先朝村中走去。
林青云则退后半步,等殷离跟上来,才与她并肩缓行,远远地缀在众人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