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微明,却是个阴天。
天上云层压得极低,灰蒙蒙的一片,将整座山谷笼罩在一层柔和而沉闷的铅灰色光晕之中。
林青云是被一阵细碎的咕噜声唤醒的。
他睁开眼,眼前是老树的树干,粗糙的树皮在他面颊上硌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
夜里的寒气浸透了他单薄的劲装,此刻浑身上下都泛着一股子酸麻的凉意。
循着咕噜声望去,林青云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丛灌木前。
殷离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怀中抱着幼蝠,衣襟半敞,正低着头喂奶。
林青云连忙收回目光,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揉了揉面颊,将睡意彻底驱散。
待殷离哺乳完,他清了清嗓子,温声道:“殷离姑娘,今日是个阴天。”
殷离抬起头来,看了看天色,轻声道:“阴天倒也好。不过,总不能一直躲着不见阳光,早晚得适应。只是要慢慢来,一下子照得太厉害,身子受不住。”
幼蝠打了个饱嗝,脑袋往殷离臂弯里拱了拱,却没有立刻睡去,只是半眯着眼,打量着四周的景物,像是也对地面上的世界感到好奇。
殷离低头看着它,用指尖轻轻抹去他嘴角的奶渍,动作又轻又慢,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温柔与专注。
林青云踌躇了一会,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殷离姑娘,有件事……在下须得先与你说清楚,还望你莫要生气。”
殷离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竖瞳中掠过一丝疑惑:“公子但说无妨。”
林青云道:“姑娘的竖瞳,到底与寻常人不同。在下先见月翎长老,她的眼睛便能在人眼与竖瞳之间自由切换,收放自如。姑娘可也有这个本事?”
殷离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公子想得周到。”
“这个我倒是能变,只是道行浅,比不得月翎长老那等修行千年的前辈。我每次变作人眼,至多撑得半个时辰。”
“时辰一过,便得换回来。硬撑着不换,两只眼睛便酸涩得厉害,头也发昏,极耗精气神。”
林青云心中稍安,又有些担忧:“半个时辰……倒也不算短了。若是有需要的时候,半个时辰也够应付一阵。只是姑娘莫要硬撑坏了身子。”
殷离点了点头,将幼蝠轻轻拢了拢,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诵什么极短促的咒言。
林青云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先是微微颤动了一下,瞳仁边缘两道锐利的竖线开始一点一点地模糊、扩散。
不过三四个呼吸的工夫,那双竖瞳便彻底褪去了,化作一双寻常人的眼眸——瞳仁乌黑如漆,眼白澄澈如水,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温婉而明媚的风韵。
林青云的目光下意识地往下移,那双尖而长的耳朵,此刻也在一点一点地变化。
耳廓缓缓收拢,耳垂渐渐丰满,不过片刻工夫,便化作了一双寻常人的耳朵,白净小巧,贴着面颊,再也看不出半分异类的痕迹。
林青云看着,一下子愣住了。
那张灰白色的面孔,在改变了眼睛和耳朵之后,仿佛被注入了某种鲜活的气息。
她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嘴唇薄而小巧,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天然的恬淡。
那张脸放在人群中,便如同万绿丛中的一朵白莲,不张扬,不夺目,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林青云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口上轻轻撞了一下。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定在那张面孔上,一时竟忘了收回。
殷离见林青云那副模样,微微歪了歪头,目光中的困惑却依旧真切。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和耳朵,疑惑道:“公子,怎么了?可是我这模样不好看?”
林青云这才回过神来,只觉面颊“腾”地一热。
他连忙摆手,舌头仿佛打了结,声音都变了调:“不,不是!好看!姑娘这模样……自然好看得很。”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窘迫得恨不能寻一条地缝钻进去,连忙干咳两声,将目光移开。
殷离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没有再追问,只是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拢了拢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将宽大的灰蓝褂子领口紧了紧。
褂子底下依旧是空无一物的,可她似乎当真不以为意,只是将幼蝠重新抱好。
林青云看到幼蝠,忽然想起了什么。
小东西正醒着,一双琥珀色的小竖瞳亮晶晶的,歪着头打量着四周的树木和天空,偶尔伸出一只细小的爪子,去够殷离褂子的衣襟。
他小小的脑袋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暗灰色绒毛,耳朵尖而长,分明不是寻常婴儿的模样。
林青云眉头微蹙,低声道:“殷离姑娘,这幼崽……和村里寻常的婴儿到底不同。若被他们瞧见了,总归不好。你可有什么法子将它遮一遮?”
殷离闻言,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幼蝠,面上掠过一丝为难。
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公子可有什么办法?我这孩子……生来便是这般模样,耳朵尖,眼睛也同我一样。若要它变作寻常婴儿的样子,怕是做不到的。”
林青云想了想,忽然想起昨夜殷离换下的旧披风。
那件粗布披风虽然磨得经纬毕露,可到底是块完整的布料,将幼蝠从头到脚裹住,倒也能遮住它那尖耳朵和异样的眸子。
他开口道:“昨夜你换下的那件旧披风,还在么?”
殷离点了点头,将旧披风取出,抖开。
布料虽旧,却还算完整,只是边角处有几处磨破的洞。
林青云接过来,将披风展开,比了比幼蝠的身量,心中盘算了一下,便道:
“用这做个包裹,将他全身包住,只留一道缝透气便可。只要不把耳朵和眼睛露出来,旁人看了,至多以为是个刚出月的奶娃娃,看不出旁的。”
殷离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她将幼蝠放在披风正中,然后四角依次折拢,把小东西裹得严严实实,最后在脖颈处用麻绳松松地系了一道,既不会勒着它,又不会散开。
裹好之后,从外头看去,幼蝠便如同寻常人家襁褓中的婴儿。
林青云凑近看了看,确认幼蝠的呼吸顺畅,便点了点头。
他沉吟了一下,又问道:“你多久喂一次奶?”
殷离将裹好的幼蝠重新拢进怀中,感受着熟悉的重量,温声道:“两三个时辰喂一回。它现在还小,吃得不多,睡的时候也多。”
林青云想了想,道:“那便好。只是往后在人前,姑娘能少说话便少说话,最好不说话。你这声音,可到底带着些不寻常的腔调,容易让人起疑。”
殷离点了点头:“好。我尽量少开口,必要的时候,点头或摇头便是。”
林青云又想了想,续道:“还有一桩——我知道你们一族生食血肉的特性,到了饭点,我便说你肠胃不适,不能进食,应付过去便是。”
殷离听了,也点头应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公子想得周全。这些事,若是我一个人,怕是想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