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汉子见林青云这般识趣,反倒有些过意不去,脸色也松动了几分。
他看了年长汉子一眼,低声道:“哥,要不你在这儿守着,我回家去弄些来。”
他说罢,也不等兄长答话,转身便快步朝村中走去。
年长汉子目送弟弟离去,又回过头来看了林青云一眼。
他见林青云当真老老实实地坐在地上,连那柄剑都没有碰,便稍稍松了口气,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寨门约莫一丈处站定,将火把插在墙缝中,双手抱着那根木棍,也坐了下来。
“后生。”年长汉子开口,声音比方才平和了几分,“你莫要怪我们谨慎。这世道,能不防着些么?”
林青云摇了摇头,温声道:“大哥说哪里话,你们谨慎,是为村中老小着想,在下佩服还来不及,岂敢责怪?”
年长汉子听他这般说,面色又和缓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那些话在肚子里憋了太久,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愿意听的人,便不自觉地絮叨起来。
璜坑村,村中七成姓叶,三成姓容。
叶姓是唐末从关中迁过来的,容姓是靖康年间从河间府避乱过来的。
原先两姓隔着一条溪,各住各的。
本朝洪武年间,一场山洪把溪道改了,冲掉了半个叶家村,容家的族长仁义,把自己村的地划出一块来,让叶家人在那边安家。
后来两姓常有人通婚,渐渐地便混住在一处了。
“你瞧这寨墙,这寨门,也是今年才立的,因着接连丢人的事……”年长汉子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像是要将积攒了许久的话头一股脑儿地倒出来。
林青云也不打断他,只偶尔应一声,时不时问一句“原来如此”、“那后来呢”,像是真在认真听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村中传来脚步声。
林青云抬眼望去,只见年轻汉子举着火把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两个妇人。
一个三十出头,生得壮实,肩宽背阔,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围裙;另一个四十上下,身形比前者稍小些,却也长得结实,看得出是常年干农活的。
年轻汉子走到寨门前,隔着门板朝林青云喊道:“后生,我让我大嫂和我婆娘给你送些吃的来。你莫要靠近,就在那儿等着。”
他说着,将寨门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挤过的缝隙。
两个妇人便从那缝隙中依次走了出来。
年长妇人端着一只粗瓷海碗,碗中盛着大半碗米饭,上面堆着几块咸菜。
年轻妇人则捧着一只黑陶瓮,瓮口盖着布,里头装的显然是清水。
她背上还背着一个青布包袱,鼓鼓囊囊的。
年长妇人走到林青云面前,将海碗递了过来,语气带着几分同情:“后生,快些吃罢。这是白日家里吃剩的饭,稍微热了一下。虽不是现做的,却也干净。”
她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双竹筷,一并递了过来。
林青云接过那只海碗,只觉一股温热透过碗壁传到掌心,混着米饭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
他的腹中不争气地“咕咕”响了一声,饿了几日的胃像是终于嗅到了食物的气息,本能地剧烈收缩起来。
他不再客气,端起碗,夹起一箸米饭送入口中,大口大口地扒了起来。
米饭虽已不是滚烫的,却还温热,米粒分明,嚼在嘴里有一股朴实的稻香。
他风卷残云般地将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年轻妇人见林青云吃得这般急,眼中浮起一丝不忍。
她将陶瓮放在地上,掀开布,温声道:“后生,慢些吃,喝口水,莫要噎着。”
她说罢,又解开背后的青布包袱,从里头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灰蓝色的粗布褂子,宽大厚实,一看便是寻常农家妇人穿的式样。
“你要的衣裳,全村上下,我的衣服算最大的了。”她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林青云抬头望去,只见年轻妇人确实生得膀大腰圆,肩宽背阔,比寻常男子还要壮实几分。
那件灰布褂子虽粗陋,却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显是精心收拾过的。
林青云接过那件衣裳,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放下碗,站起身来,朝两个妇人郑重一揖,温声道:“多谢二位大嫂。滴水之恩,在下铭感五内。”
年轻的妇人被林青云这一揖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摆了摆手,红着脸道:“后生莫要多礼。你……你吃完便歇着罢,明日天亮了,再叫族长来见你。”
她说着,拉了拉大嫂的衣袖,二人便退回了寨门内。
那扇粗木拼成的寨门“吱呀”一声合拢了,门闩落下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林青云将褂子叠好,搁在膝上,又将自己身上早已被钟乳石刮得破破烂烂的劲装拢了拢。
深秋的夜风从山坳间灌过来,凉丝丝的,吹得他肩头一阵阵发紧。
他的目光飘向村外那片浓稠的黑暗,飘向殷离藏身的灌木丛。
林青云想起殷离身上的粗布披风早已磨得不成样子,于是站起身来,抱着那件褂子朝村外走去,走到那片灌木丛前,蹲下身,压低了声音道:“殷离姑娘。”
灌木丛微微一动,殷离从暗影中探出半张脸来,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
她看见林青云怀中的褂子,微微一怔。
林青云将灰蓝褂子递了过去,温声道:“明日一早就可以进村了,你且穿上。”
殷离接过褂子,在手中掂了掂。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早已磨得经纬毕露的粗布披风,又看了看怀中蜷缩的幼蝠,沉默了一瞬,方才低声道:“好。”
说罢,她便弯下腰,将怀中熟睡的幼蝠小心翼翼地放在脚边干软的枯草上。
然后她直起身来,双手探到颈侧,手指扣住披风的系带,一扯,那根绳便松开了。
她将披风从肩上褪下来,动作自然而随意,像是卸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什。
披风滑落,殷离的上半身便再无遮拦地袒露在浓稠的夜色之中。
林青云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像是一面铜锣在耳畔被猛地敲响。
眼前这具毫无遮掩的躯体如同一道刺目的光,直直地撞进他的瞳孔。
他的面色“腾”地烧了起来,从面颊一路红到耳根,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殷离姑娘!”林青云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灌木丛,声音都变了调,又急又窘,舌头仿佛打了结,“你……你先等一下!我……我转过去了,你再换!”
林青云面朝寨门,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着,像是要将方才那一瞬间烙在眼底的画面从脑子里驱赶出去。
身后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又过了好一会儿,殷离的声音才响了起来,带着几分羞怯:“公子,好了。”
那语气里甚至还藏着一丝困惑,像是并不明白林青云方才为何那般慌张。
林青云这才转过身来,干咳了一声,声音依旧有些发涩:“好,好。”
殷离已经换上了灰蓝色的粗布褂子。
褂子宽大厚实,领口处露出一截灰白色的脖颈,衬得清秀的面孔愈发小巧。
她微微缩着脖子,将褂子的衣襟拢了拢,衣裳底下显然没有别的里衣了,褂子直接贴着皮肤,勾勒出她肩背流畅的轮廓。
她低着头,耳根处似乎比方才红了几分,也不知是夜风冻的,还是旁的什么缘故。
“多谢公子。”殷离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被暖意裹住了的餍足。
林青云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转身朝寨门外走去。
他重新在树干旁坐下,将破旧劲装的衣襟紧了紧,靠在粗糙的树皮上,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