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尽是一些阔叶树,叶片已经染上了深秋特有的金黄与橘红,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暖融融的光泽。
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林青云拾起一片,在手中翻了翻,又丢开了。
他目光扫过四周,试图找到几棵野果树,却什么也没有——那些阔叶树上,连一颗野果都没有。
他苦笑一声,仰起头,望着头顶的天光,觉着饥饿正在一点一点地啃噬着他。
“公子。”殷离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几分试探,又有几分关切,“你饿不饿?我……我这里还有些奶水,你若是撑不住了……”
林青云只觉脸上“腾”的一热,连忙摆手,声音都变了调:“不用不用!殷离姑娘,你好生歇着,我撑得住。等天黑透了,咱们再走。”
殷离没有再说话。
林青云靠在树干上,闭上眼,将那股翻涌的饥饿感和窘迫一并压回心底。
此刻他身边除了太初剑、瞳光珠等几件物品,还有一些碎银子,什么都没有。
他便只能靠着树,望着头顶的天空,将心神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日头从头顶缓缓西移,林青云靠在树干上,半睡半醒地熬过了整个午后。
饥饿感如同一根细线,不紧不慢地勒着他,让他每次浅眠都会被空落落的感觉惊醒。
可他始终没有再去想殷离那口“奶水”,甚至连那个方向都没敢多看一眼。
日头终于沉到了西山脊线以下。
可这一日天公不作美,暮色刚刚漫上来,乌云便从四面八方翻涌而至,将整片山谷罩了个严严实实。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天幕便黑透了,没有月光,没有星子,连山脊的轮廓都被浓稠的黑暗吞没了。
天地之间,只剩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仿佛有人将一整砚台的浓墨泼洒在了这片山谷之上。
风也停了,林间的鸟鸣虫叫一齐歇了,四周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在耳中咚咚作响。
林青云从怀中取出瞳光珠,含入口中。
一股沁人的凉意从舌尖漫开,眼前的黑暗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揭去了一层又一层的黑纱——
先是近处树干的纹路,然后是脚边晒得干脆的落叶,接着是远处灌木丛模糊的轮廓。
一切都渐渐清晰起来,虽不如白昼分明,却足以辨认脚下的路和四周的景物。
殷离也起身了,她适应黑暗比适应日光容易得多,阴蝠一族本就是黑暗的子民,此刻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漆黑中幽幽地亮着。
她怀中的幼蝠下午醒过两回,此刻又睡了,蜷在她臂弯里,呼吸平稳绵长。
“公子,可以走了。”
林青云不再多言,凭着瞳光珠的视线在前方引路,殷离跟在他身后。
两人在浓稠如墨的夜色中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被四周无边的黑暗吞没。
这一路比白日走得快些。
殷离步伐虽依旧有些虚浮,却比白日里好多了。
她偶尔要停下来喘几口气,林青云便也放慢脚步,并不催促。
这般走走停停,在山间穿行了约莫大半夜的光景。
林青云估摸着时辰,怕是已经到了丑时。
就在此时,前方的山坳中,隐隐传来一声犬吠,声音短促而警觉,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林青云脚步一顿,侧耳听了一会儿。
犬吠声又响了两声,随即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像是有人把狗嘴按住了。
他回过头来,压低声音道:“殷离姑娘,前头有村子了。你且在此处等着,我先去看看。”
殷离点了点头,抱着幼蝠退到路边一丛密密的灌木后头,蹲下身,将自己隐入浓稠的暗影之中。
林青云转过身,放轻脚步,朝着犬吠声传来的方向摸去。
他绕过一片密密的松林,前方果然出现了一座小村的轮廓。
村子不大,约莫三四十户人家,低矮的屋舍错落地散在一片平缓的坡地上。
最让林青云注意的是,村外居然围着一道一人多高的土墙,夯得结结实实,墙头还插着几根削尖了的竹片。
村口处立着一道简易的寨门,两扇门板用粗木拼成。
寨门上方悬着一只铜铃,铃口朝下,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却没有发出声响。
寨门两侧,各站着一个中年人。
二人都举着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摇摇曳曳。
林青云见有火光,便取出了瞳光珠,放入包裹之中。
他在距离寨门约莫十丈处停下脚步,将太初剑从背上解下,放在脚边的地上,以示自己并无攻击之意。
然后他直起身来,朝那二人拱了拱手:“二位大哥,在下是过路的行人,在山中迷了路,走了一整日才寻到此处。想向二位讨口水喝,问一问路,绝无恶意。”
火把的光在夜风中跳跃着,将两个人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
左边那个年长些的,约莫四十五六,生得老实巴交,一张方脸上皱纹密布,粗糙的皮肤如同一块旧树皮。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草绳,脚蹬一双草鞋。
他的手里攥着一根歪斜的木棍,目光在林青云身上逡巡着。
右边那个年轻些,三十几岁,模样与年长的汉子有几分相像,只是身形更精瘦些。
他手中也是一根木棍,握得更紧,目光更锐,像是随时准备将那棍子抡出去。
他上下打量了林青云一番,目光在太初剑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收回来,沉声道:“哥,族长说了,夜里不让生人进村。莫要同他多讲,让他走。”
年长的汉子迟疑了一下,目光落在林青云年轻而清俊的面孔上,见他虽然衣衫褴褛,可一双眼睛却清亮如寒星,气度也不像山匪盗寇。
他又看了看林青云放在地上的长剑,那姿态分明是示弱,而不是挑衅。
他犹豫了片刻,方才带着几分试探:“后生,你……你从何处来?怎会在这深山里迷路?”
林青云拱了拱手,温声道:“不瞒二位大哥,在下原想抄近路去杭州,谁知在山中转了岔道,越走越偏,干粮也吃尽了,这才冒昧来叨扰。”
年长的汉子听了,面上的戒备便松了几分,轻轻叹了口气:“这附近……最近不大太平。”
他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接连失踪了好多人,有的半个村,有的整个村,一夜之间,人便没了,连鸡犬都不剩。”
“官府来人查过,什么也没查出来。”
“我们璜坑村的人,就在族长带领下,筑起了围墙,每日安排村中汉子巡夜,族长说了,夜里不开寨门。”
“璜坑村?”林青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原来此处叫璜坑村。”
“二位大哥,在下并不想进村,也不愿坏了你们的规矩。”
“只求二位行个方便,替我取些水和干粮,还要一套妇人的衣服。”
“我就在这村外过夜,天亮便走。”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朝年长的汉子递了过去,“这点银钱,权当是谢礼。”
年长汉子看着碎银子,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年轻汉子却开口道:“哥,莫要收。族长说了,陌生人一律不可放进来,也不能给他们东西,万一他们是那些贼人的探子……”
林青云也不争辩,只微微一笑,将碎银子又往前递了递:
“这银子还是请二位收下,替我去寻些清水、食物和女子衣服,我就在此处等着。二位若不放心,可以在寨门上看着我。我若有什么异动,二位敲响那铜铃便是。”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寨门上方那只铜铃,又退后两步,在一个显眼的位置盘膝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