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的动作同时顿住了——只有短短一息,可对林青云而言,已经足够了。
太初剑出鞘,没有清越的剑吟,没有耀眼的剑光,只有一道极淡的暗银色轨迹,从火光中一掠而过,快得几乎看不见。
林青云的身影从四人之间穿过,剑锋无声无息地掠过四人的咽喉,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太初剑回到鞘中时,林青云已经站在了四人身后三步之处。
他轻轻揽过殷离的肩膀,将她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面孔拢向自己肩侧,低声道:“莫看。”
殷离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只是顺从地将脸转过去。
她能听见身后传来四声短促而含混的“咯咯”声,然后是四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
林青云迈开步子,径直朝前方的山路走去。
身后的篝火还在噼啪作响,油脂滴入炭火中的滋滋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像是方才那一剑从未发生过。
只是空气中多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顺着夜风,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来。
走出十余步,温声道:“好,可以回头了。”
殷离回头望了一眼。
火光中,四具躯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碎石地上。
他们的手都捂着自己的咽喉,指缝间有暗红的东西正往外渗。
四双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散了,像是最后那一刻看见的东西,让他们连闭眼都来不及。
殷离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又走了小半日,路愈见崎岖,终于来到了坑口。
正值中午,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头顶,透过密密的枝叶漏下斑驳的金色光斑,将山间的空气晒得微微发烫。
坑口处有一条樵夫踩出的羊肠小径,两人沿着小径又走了一个时辰,殷离的面色越来越白,灰白的皮肤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她的面颊往下淌。
她的脚步也越来越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摇摇晃晃的,好几次险些被地上的树根绊倒。
而阴蝠一族的腥臊的气息,因汗水的蒸腾而愈发浓郁,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熏得林青云也不由得微微屏住了呼吸。
林青云忍了好一阵,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殷离微微发颤的手臂上。
她抱着幼蝠的动作已经有些变样了,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紊乱,琥珀色的竖瞳也有些发直,像是已经走了太久,连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林青云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开口道:“殷离姑娘,我来抱它罢。”
殷离抬起头,琥珀色的竖瞳中掠过一丝迟疑。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幼蝠,又看了看林青云虽然年轻却显得格外沉稳的手,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道:“那,那便劳烦公子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可那语气里却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欢喜,像是终于有人替她分担了那沉沉的重负。
她将幼蝠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林青云伸出手去接,原想从殷离怀中将幼蝠轻轻托过来,可他的动作实在笨拙,右手探出去时,竟是从幼蝠与殷离胸口之间硬生生塞进去的。
手背贴着殷离温热的胸脯,先是蹭过一抹柔软的弧度,随即整只手背都被温热而富有弹性的触感裹住了。
那触感清晰得如同有人用温热的绸缎裹住了他的手,一寸一寸地贴上来,连她心跳的起伏都能透过薄薄的粗布披风,一下一下地传到他手背上。
林青云只觉一股热气从手背猛地窜上来,顺着胳膊一路蔓延到脖颈,又烧上了耳根。
他的脑子“嗡”了一声,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想缩手,可幼蝠已经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臂弯中,只要他一抽手,那小东西便会从他怀中滑落,摔在地上。
他进退两难,僵着身子,低着头,目光死死钉在幼蝠毛茸茸的脑袋上,不敢往殷离的方向多看一眼,连呼吸都放轻了。
殷离却仿佛浑然不觉。
她见林青云接住了幼蝠,便顺势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胳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的动作自然而舒展,没有丝毫的窘迫。
“轻省多了。”殷离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多谢公子。”
林青云干咳了一声,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无妨。”
可他那只僵在幼蝠与殷离之间好一会儿才抽回来的右手,却依旧抖得,烧得厉害,像是被谁用一块看不见的烙铁,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幼蝠动了动,像是惊醒了,先是蜷了蜷爪子,随即发出一声咕噜声。
殷离连忙凑上前来,也不避讳,解开衣襟,露出沉甸甸的乳儿。
幼蝠咕嘟咕嘟地吮吸起来。
她哺乳的姿态自然无比,没有半分遮掩,也没有半分扭捏。
林青云只觉耳根烧得厉害,连忙扭过头去,目光落在远处被秋阳染成金色的树冠上,可那细微的吮吸声却像长了脚一般,怎么也躲不开。
他只能僵着脖子,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一动不动地等着。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幼蝠终于松开了嘴,将脑袋往林青云臂弯里拱了拱。
殷离重新系好衣襟,低头看了看那小东西,温声道:“它认得你了。”
林青云这才敢转过头来,目光依旧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殷离胸前刚被遮住的曲线,只落在怀中幼蝠毛茸茸的脑袋上。
小东西正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竖瞳,亮晶晶的,像两枚被水洗过的琉璃珠子,歪着头打量着他,却始终没有哭闹。
林青云心中微微一松:“走罢。”
这一回,他抱得比方才稳当多了,每一步都踩得极实,生怕颠着了怀中的小东西。
殷离跟在他身后,步伐轻快了不少。
就这样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的山势渐渐低缓下来,林木也由密变疏,已经没有树荫了。
林青云深深吸了一口满是日光和草木气息的空气,只觉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闷浊之气,在这一刻终于被那清冽的风冲散了大半。
殷离却没有跟上来。
她立在树荫下,一步也没有往外迈,面孔显得格外苍白,琥珀色的竖瞳剧烈收缩,几乎缩成了两道细细的竖线。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一只手撑着粗糙的岩壁,另一只手则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遮在眼前,像是要挡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太亮了……”殷离的声音有些发涩,低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公子……我……我不太适应。”
林青云回头望去,见殷离个人缩在阴影里,蜷着身子,肩背微微发颤,便连忙走上前去,用自己的身子替她挡住了大半日光。
“殷离姑娘,此处光线太强。你且先在树荫下歇着,莫要急着出来。等日头落了,我再带你走。”
殷离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强撑,便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坐了下来,从林青云手中接过幼崽,重新拢进怀中,闭上眼,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林青云见殷离安顿好了,便空地上站定,伸了个懒腰,骨节咯咯作响。
连日在地下穿行的疲惫、紧张、饥饿,此刻如同被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撬开了闸口,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
他只觉双腿发软,腹中空落落的。
他靠在一棵老树的树干上,缓缓滑坐下去,背脊贴着粗糙的树皮,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