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离抱着幼蝠,跟在林青云身后,沿着来时的甬道一步一步往回走。
火光早已熄灭,林青云把瞳光珠含在口中。
他能看见甬道两侧的岩壁泛着细密的暗纹,能看见脚下碎石间偶尔露出一截枯白的骨茬,能看见殷离因疲惫而微微踉跄的脚步,和她怀中幼蝠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绒毛。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荡。
行至一处岔道口时,殷离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一亮,目光越过林青云的肩头,落在那间关着门的石室上——里面堆叠着满屋的金矿。
“公子!”殷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迟疑和急切,“你且停一停。”
林青云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殷离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将那些话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掂量。
“我原本觉着,公子是个有道理的人,又仁义。”殷离低声道,“那些金矿石,你说是要留给族人的。”
她说到“族人”二字时,声音不由自主地轻了几分。
“可你如今也看到了,这样的族人,金子到了他们手中,肯定是祸害。”
“魁泰眼下不过是被你的身手和月翎长老的话压住了。”
“待你走了,待他缓过气来,他必定会翻遍整个地脉深处,这些金矿石被找出来是早晚的事情。”
林青云没有立刻答话。
他站在石室门口,目光落在那片浓稠的黑暗中,像是在透过那黑暗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
他知道殷离说的是实话。
殷离见林青云沉默,又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带了几分急切和哀求:
“扶摇子只是被击破了幻象,他本人并未现身,更不曾被诛杀。”
“若他再回来,寻到魁泰,以他的手段,要重新控制阴蝠一族不过是举手之劳。”
“公子你想想,金子若落到扶摇子手里,他能用来做什么?”
“他那些邪术、那些丹药、那些符阵,哪一样不需要银子铺路?”
“他若得了这一洞的金子,便不只是阴蝠一族的祸患了,是天地万物的祸患啊!”
她的声音到最后已经有些发颤,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致的弦。
林青云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忘尘的话——“这世上最沉重的,不是金银,而是人心。”
他不知道殷离心中此刻正翻涌着怎样的波澜,他只知道,她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声音里的分量,比这满室的矿石还要沉。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点了点头:“殷离姑娘,你说得有道理。”
“那便先回淳安,与如玉和道长商议过后,再来办这件事。大家集思广益,或许能想到一个更好的处置法子。”
殷离听了这话,眼中的水光渐渐退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抚平了。
她低下头,轻轻抚过小东西细密的绒毛,低声道:“多谢公子。我们……走罢。”
林青云没有再答话,继续沿着甬道朝来路走去。
殷离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荡,一重一轻,在黑暗中缓缓前行。
甬道渐渐变得干燥起来。
脚下的路从粗粝的钟乳石残渣变成了灰褐色的铁矿废渣,两侧的岩壁也由湿漉漉的石灰岩变为斑驳的风化岩。
空气里浓重的潮气和腐臭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混着尘土和草木清冽气息的风,丝丝缕缕地从前方漏进来。
林青云含着的瞳光珠,视野一片清亮。
他走在最前头,殷离抱着幼蝠跟在身后。
又行了大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天光——灰蒙蒙的,被灌木和枯藤切割成细碎的亮斑,从一道不规则的裂隙中漏进来。
林青云取出了瞳光珠,站在空地上深深吸了一口干燥的秋日空气。
可他的脚步还没站稳,鼻端便嗅到了一股焦糊的肉香,混着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时发出的滋滋声响。
他循声望去,只见前方十几丈以外,生着一堆篝火。
四个人正围着火堆坐着,手里各攥着一根串着生肉的树枝,慢悠悠地翻动着。
借着火光,林青云终于看清了——正是忽力台、忽力埭、乞礼阔和乞礼格。
四人身上都带着伤,多半是先前被殷离召唤的小阴蝠抓出来的——
忽力台的左颊上横着三道深深的爪痕;
乞礼阔的肩头有一道尺来长的豁口;
忽力埭的右臂上布满了细密的抓痕;
乞礼格的后颈处也裹着厚厚的布条。
四人狼狈不堪,衣裳破破烂烂,可眼睛里却依旧残存着野兽般的蛮横与凶光。
火堆上的烤肉滋滋作响,油脂滴落在炭火中,激起一阵青烟和浓烈的焦香。
四人正低头翻动着手中的肉串,可当林青云和殷离的身影出现的那一刻,四道目光几乎同时抬了起来——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忽力台第一个站起身,串着肉的树枝被他随手丢进火中,溅起一簇火星。
他眼睛里翻涌着刻骨的恨意,可当他的目光掠过林青云身侧的殷离时,那双眼睛里忽然浮起另一种东西——淫邪、贪婪,如同饿极了的野狗终于寻到了猎物。
“嘿嘿……”忽力台的声音沙哑而粗粝。
“小娘子,上回叫了那许多小畜生来抓花老子的脸,老子还没跟你算账呢。如今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等收拾了这小子,老子让你好好尝尝……什么叫赔罪。”
他的目光黏在殷离身上,从灰白色的面孔滑到脖颈,又滑到粗布披风下微微起伏的曲线。
忽力埭也站起身来,嘴角浮起一丝狎昵的笑意,用刀背拍了拍掌心,动作轻佻而放肆。
乞礼阔和乞礼格虽未开口,却也已经各自攥紧了兵刃,四人缓缓散开,呈半圆形朝林青云合拢而来。
林青云将殷离护在身后,太初剑横在身前。
他领教过这四人的手段——那敌米士弯刀的诡异弧度、那配合如臂使指的战阵、那仿佛永远不会有破绽的合击。
若纯粹以武艺格斗,虽也能取胜,却少不得要耗费大半日的工夫。
如今殷离和幼蝠都在身侧,林青云不敢冒险,也不能冒险。
可就在出鞘的一瞬间,太初剑忽然发出一声异样的嗡鸣。
从前遇到危机时,太初剑的嗡鸣总是清越而悠长,如同一口被叩响的古钟,余音袅袅,带着一种警醒的、灼热的锋芒。
可此刻这一声,却低沉而暗哑,像是什么东西在剑鞘深处被缓缓磨动,发出一种让人脊背发紧、鸡皮疙瘩一齐炸开的声响。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毛骨悚然,像是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剑身中缓缓苏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准备重新打量这个世界。
林青云只觉一股寒意从剑柄直窜上来,顺着他的掌心、手腕、胳膊,一路蔓延到肩背,又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可紧接着,那股寒意便化作一种奇异的清明之感。
他的灵台意识在一瞬间暴涨开来,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格外清晰——
他能看见火堆中每一颗火星飞溅的轨迹……
能看见忽力台因愤怒而微微绷紧的颈侧筋脉……
能看见乞礼阔因握刀而隆起的指节……
能看见乞礼格因骤然警觉而微微缩小的瞳孔……
他甚至能看见每一粒尘埃在自己面前缓缓浮动。
而忽力台四人,在同一瞬间,面色骤变。
他们看不见亡魂,可他们能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寒意,正从那柄长剑中涌出来——
不像是杀气,不像是威压,倒像是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伸出了无数只冰凉的手,轻轻搭在了他们的肩头、颈侧、后腰,让他们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