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泰往前迈了两步,在距离殷离约莫一丈处站定,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落在殷离脸上,又缓缓下移,落在幼蝠身上,像是要在最后时刻用目光将那团细小的绒毛看得更清楚些。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殷姨娘,你方才口口声声说自己与族中再无瓜葛,要去人间过活。”
“可你可曾想过——你这位林公子,他今日能带你走,明日便能抛弃你。”
“你一个带着幼崽的女子,去了人间无依无靠,无户籍、无田产、无亲眷,你拿什么养活自己?靠他施舍?靠他可怜?”
魁泰说得慢条斯理,字字清晰,像是在一刀一刀地剖开一截朽木,露出底下的虫蛀和霉斑。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殷离脸上,嘴角浮起一丝刀刃般的弧度:
“你若愿意留下,本宫可以向你保证——你和你怀中的孩子,在这王廷之中,无人敢动你一根头发。”
“你若执意要走,本宫也不强留,只是——你这一走,往后再想回来,便不是那般容易了。”
“你可想清楚了?”
殷离站在那里,听着魁泰那番话,面色平静如初。
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却字字如铁:
“大少爷,你方才说,我孤身一人带着幼崽,去了人间活不下去。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在这王廷之中活了数十年……”
“看着你父王一步步被那道士控制,看着族人一个个被掳走、被剖首、被炼化,看着你父王变成一堆碎肉——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有在这里,才真正活不下去。”
魁泰的面色终于彻底凝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人用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了下来,那残留的温和与从容终于像是被水冲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底下一张冷硬而空洞的面孔。
他没有再开口,也没有再让人阻拦。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殷离抱着幼蝠转过身去,一步一步朝甬道口走去,看着她身侧那个背着长剑的年轻人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看着她那件粗布披风在穿堂风中微微拂动。
殷离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来,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被遗漏的事,随口提了一句:
“对了,大少爷,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诉你——方才我忽然想起来,当初那道士以金光蛊惑族人、以符水控制众人时,大少爷是第一个主动上前去领符水的。”
“你不仅要喝,还多要了一份,说要留着以备不时之需,这事儿,你忘了,我可还记得清清楚楚。”
魁泰的面色在那一瞬间骤然变了,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手指攥紧,骨节咯咯作响。
他看着殷离的背影越来越远,就要彻底消失在甬道拐角,忽然像是再也撑不住了,猛地朝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
“殷离!你莫要以为如此能全身而退!你怀中的孩子,到底是谁的种,你真当大家心里没数么?你与侍卫沉宵私通,早在王廷之中便已传得沸沸扬扬!”
“如今你带着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便想堂而皇之地攀上人类的门路远走高飞?我阴蝠一族的脸面,被你丢尽了!”
那“野种”二字从魁泰口中吐出来的瞬间,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了一潭死水。
甬道口原本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骤然凝住了,整个洞穴陷入了一片深沉的死寂。
蜷缩在墙角的族人纷纷抬起头来,目光在魁泰那张因怒意而微微扭曲的面孔和殷离已经快要消失在暗影中的背影之间来回逡巡,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而就在这片死寂即将被更大的骚动淹没的刹那,月翎动了。
她转过身来,平日里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骤然迸出一股凌厉的光,直直刺向魁泰。
月翎没有拔剑,也没有掐诀,只是猛地抬起右手,将麻纸狠狠朝魁泰面前的地上一掷!麻纸落在青石板上,露出一行行密密麻麻以血为墨的潦草字迹。
“住口!”月翎一步步朝魁泰走去,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魁泰脸上,声音冰冷如铁:“你说殷离与侍卫私通,说孩子是野种!好,那我问你,你亲眼见过?亲耳听过?有何凭证?”
魁泰被这番质问逼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怒意与慌乱交织在一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动着。
月翎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又迈了一步,声音愈发冷厉:
“你方才说殷离将阴蝠一族的脸面丢尽了——可你扪心自问,是谁在道士到来时第一个主动上前去领符水?是谁多要了一份说要‘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你站在这里,用‘野种’二字辱她,你配么?”
魁泰的面色终于彻底褪尽了血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月翎却没有再看他,弯腰拾起地上麻纸,动作依旧很轻。
她直起身来,声音已经恢复了方才的沉稳:
“殷离方才说,她与族中再无瓜葛。老臣今日也把话说在前头——若有人再敢拿她与孩子的身世说事,便先过了老臣这一关。”
魁泰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怒意已经敛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被重新锻造过的冷静——
那种冷静不像方才那般温润如玉,却比方才更让人脊背发紧。
他没有再开口争辩,只是转过身去,朝王廷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既然月翎长老发话了,那本宫也不便再说什么。诸位若有疑虑,不妨去查——查清楚了,自然水落石出。”
说完,他迈步朝王廷深处走去,那七八个精悍的年轻人也紧随其后,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甬道尽头的暗影之中。
月翎站在原处,望着魁泰的背影,良久没有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麻纸,纸面上的字迹依旧清晰,血迹已干,却仿佛还带着一丝残余的温热,像是莣在写下那些字时,指腹留下的余温还没有彻底散尽。
她将麻纸重新卷好,收入怀中,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甬道口的火把又跳了一下,将满室的暗影搅动得一阵摇晃。
那些族人依旧三三两两地缩在各个角落中,没有人开口,却也没有人再朝殷离消失的方向多看一眼。
月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去,步伐不快不慢。
而在甬道深处,殷离正抱着幼蝠走在幽暗的石径上。
她的脚步声很轻,几乎被头顶滴水坠落的声响完全盖了过去。
林青云走在她身侧,太初剑横握在手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暗影,确认没有追兵跟上来,才稍稍放缓了呼吸。
他的目光在殷离微微晃动的粗布披风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落在前方拐角处。
殷离像是感觉到了林青云的目光,侧过头来,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里带着一种如同卸下了什么重担之后的轻快:
“林公子,方才在魁泰面前,我用你当了挡箭牌,你可别怪我。”
林青云被这话说得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温声道:“姑娘是为了脱身,情非得已。方才那种局面,若不让魁泰忌惮几分,只怕咱们走不了。”
殷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轻轻抚过幼蝠细密的绒毛,又抬眼看了看前方的通道,心中那些被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口子,无声地涌了上来,又无声地沉了下去。
她在这王廷之中生活了数十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以这种方式离开——
身无长物,只带了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和一件旧披风,身后没有一个人送行,只有这个相识不过一两日的年轻人和他腰间那柄沉默的长剑。
可她却觉得,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