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泰将他们这番耳语看在眼中,嘴角那丝笑意微微凝了一瞬。
他负在身后的手指缓缓蜷缩了一下,又松开,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温和与郑重。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比方才又沉了几分:“殷姨娘,你可得想清楚了。
你离开王廷之后,能去哪儿?这地底深处步步危机,前有尚未清除的机关陷阱,后有被符力侵蚀的族人——你一个独身女子带着吃奶的幼崽,能走多远?”
说到“吃奶的幼崽”四字时,魁泰语气狠狠一顿,目光又在殷离怀中小东西的绒毛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将这两字的分量在舌尖上细细碾磨过一遍。
随即他话锋一转,又恢复了方才那份温润如玉的从容:“本宫方才已经说过了——你此番有功,本宫绝不会亏待你。”
“你若愿意留下,本宫不仅以太后之礼待你,还愿将西偏殿那一整片院落拨给你居住,吃穿用度一应俱全。”
“至于你的孩子,本宫自然会照顾,日后或封疆、或主事,皆可商议。”
他说得情真意切,面面俱到,仿佛当真是一个仁慈宽厚的主子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女子。
魁泰每一句话后面都藏着钩子——
“拨给你居住”意味着住在西偏殿,便等于将她的行动限制在王廷之外;
“自然会照顾”则意味着孩子从此便归于魁泰的名分之下,殷离这个生母便再无权干涉他的养育和前程。
殷离心中一片清明。
她知道,若她今日点了头,明日便会有一百种法子让她和孩子“意外”消失在这座王廷之中,而魁泰只需叹一声“命薄如纸”,便能将一切遮掩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再看魁泰,只将目光转向月翎,声音带着决绝:
“月翎长老,莣的血书你收好了。往后这族中的事,便交由你与大少爷去操持了。我殷离,从今日起,与你们再无瓜葛。”
她说完这句话,侧过头来,用肩膀轻轻碰了一下林青云的胳膊,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林公子,咱们走吧。”
林青云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他已经握住了剑柄,虽然没有出鞘,但那姿态已经足够让周围的人明白——若有人阻拦,他不会袖手旁观。
可就在他转身要往甬道口走去时,魁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温和,却比方才多了一层如同生锈的铁器被缓缓摩挲过般的粗粝:
“殷姨娘,你当真不肯再想想?”
殷离没有回头,只是将怀中的幼蝠又拢了拢,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停下。
魁泰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回已经褪去了温润的伪装。
他的语气变得比方才硬了几分,硌在人耳膜上带着刺人的粗糙:
“殷姨娘,本宫敬你在此次劫难中有功,才以礼相待,好言相劝。”
“你若执意要走,本宫自然不能强留——可你总得给大家一个交代。”
“你口口声声说与族中再无瓜葛,可你怀中的孩子,终究是父王的血脉。”
“你将他带走,是要让他从此流落人间,做一个不知来处的野种?”
“野种”二字从魁泰口中吐出来的那一瞬间,殷离的脚步终于停住了。
她抱着幼蝠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幼蝠在睡梦中被惊动,发出一声细弱的咕噜声,随即又安静下来。
殷离没有转身,只是站在那里,肩头微微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蜷缩的小东西,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要将涌上来的怒意一点一点地按回去。
她再开口时,声音却比方才更平静了,平静得像是一口被冰封了的古井,底下的水流再急,井面上也看不出一丝波澜。
“大少爷口口声声说他是王的血脉,要给他一个名分、一个前程。”殷
离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魁泰脸上,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如同枯水般的清冷与通透。
“可你心里清楚得很,你从未把他当成过你的兄弟。你连他的名字都没有问过——一个连名字都不愿意问的人,会真心待他好?”
魁泰的面色终于变了,温和的面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道裂纹。
嘴角那丝笑意微微僵硬了一瞬,随即又被他压了回去,换上了一副更加冷峻的、几乎不带任何表情的神色:“殷姨娘,你这是在教本宫如何做人?”
殷离没有答话,没有惧意,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看穿之后再也懒得计较的冷淡。
然后她转过身去,朝林青云微微颔首:“走吧。”
魁泰却没有就此罢休。
他朝身后七八个精悍的年轻人使了一个眼色,几人便齐齐往前迈了数步,脚步整齐划一,转瞬间便横在了甬道口前方,将去路拦得严严实实。
他们没有拔刀,也没有退让,就那么一字排开地站着,如同一堵墙。
殷离没有停下脚步。
她抱着幼蝠,一步一步地朝那几人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仿佛面前那堵人墙不过是几片被风吹到路中间的落叶。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得让在场每一个人都能听得真切:
“你们方才都看见了,林公子以一敌众,四大长老联手也不是他的对手,王和劯都折在他的剑下。你们有谁觉得自己比四大长老更强的,尽管上前来。”
那几个年轻人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中的犹豫清清楚楚,他们确实看见了方才惊心动魄的厮杀——
林青云以太初剑连斩擎苍、乘风、归岭三位长老,又以炸丸重创劯,最后逼得蝠王亲自出手却依旧被他以勾魂符击溃。
那一幕幕深深钉进了在场每一个阴蝠族人的记忆之中,此刻被殷离这句轻描淡写的话一勾,便纷纷浮了上来,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紧的沉重。
最前面那个年轻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林青云腰间尚未出鞘的剑,终究还是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他身后那人更是已经将手从腰间的短刃上松开了,连脚步都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魁泰面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精心维持许久的温和与从容,此刻如同被水泡透了的旧纸,一片一片地剥落下来,露出底下方正而冷硬的面孔。
他的目光越过殷离的肩头,落在林青云脸上,声音里的温润彻底褪尽了:
“林公子,你可知你这是在做什么?我阴蝠一族虽遭大劫,却毕竟是一方势力。你今日若是强行带殷姨娘离开,便是与我族为敌,他日你若再踏入这片地界,便是刀兵相见。”
林青云迎着魁泰的目光,没有退缩。
他缓缓开口道:“在下无意与阴蝠一族为敌,也无意干涉贵族的家务事。”
“只是殷离姑娘方才已经说得清楚——她与贵族再无瓜葛。”
“她是去是留,是她自己的选择,在下不过是个引路的,不替她做主,也不替她拿主意。”
他说得从容,可握着太初剑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几分。
魁泰的嘴唇抿了抿,像是要将已经涌到喉咙口的话硬生生压回去。
他看了林青云好一会儿,又看了殷离好一会儿,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他最后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权衡的审慎:“好,好。既然殷姨娘去意已决,本宫也不便强留。只是本宫有几句话,想请殷姨娘听完再走,也不迟。”
殷离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看着他,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