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离没有答话。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只手托着幼蝠的后脑,一只手拢着肩上粗布披风的边缘,目光与魁泰平齐。
她看着他方正而威严的面孔,看着他琥珀色的竖瞳中温润却毫无温度的光,看着他嘴角恰到好处的笑意——她认得这张脸,也认得这副做派。
她在这王廷中生活了数十年,从一个小侍女一步步做到王的妾室,见过太多人、太多事。
魁泰此人,表面上一派谦和,实则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手段之阴狠,比他的父王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年深秋,魁泰身边一个侍女因为与王廷中一名侍卫多说了几句话,被他当众召来,以“不守妇道”为由,命人用烧红的烙铁在她的翼膜上烫了数十个洞。
侍女惨嚎了整整半个夜晚,声音在王廷中回荡,无人敢上前劝阻。
事后侍女翼膜烂了大半,再也飞不起来,被逐出王廷,沦落至外围偏洞中苟延残喘,没过几个月便因伤口溃烂而死。
那年开春,魁泰的一个亲卫夜间巡值时不小心打翻了一盏烛台,火星溅在他新换的绣金袍角上,留下一个铜钱大小的焦痕。
魁泰第二日便命人将一罐火油灌入亲卫腹中,然后当着所有侍卫的面,用火折子点着了亲卫的衣摆。
亲卫在地上翻滚哀嚎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才咽了气,王廷中弥漫着焦糊的肉香,而魁泰始终坐在高位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那年冬天,一位年长的嬷嬷因在给他梳头时扯疼了他头发,被他命人锣和鼓在嬷嬷的住处轮番敲打,日夜不停。
嬷嬷本就体弱,被锣鼓声搅得心神俱裂,五天五夜不得合眼,最终精神崩溃,以头撞墙而死。
魁泰听说后只骂了一句“晦气”,便命人将尸体拖去丢入地缝中,连一口薄棺都不曾给。
这些事,殷离都记得。
她虽从未当面与魁泰冲突过,却一直远远地看着这个表面上温文尔雅的嫡长子是如何一步一步地将那些碍了他眼的人碾成粉末。
若是让魁泰继承了王位,自己和怀中这个孩子,便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殷离心中念头飞转。
魁泰这副冠冕堂皇的做派,便知此人绝不会轻易放她们母子离开。
以魁泰的性子,若是放虎归山,他日殷离在外头另立门户、招兵买马,便是他王位上一根拔不掉的刺。
他必定会想方设法将她留在这王廷之中,名为尊养,实为软禁,待她失去利用价值之后,再寻个由头将她和孩子一并处置了。
月翎依旧立在原处,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波澜,可她微微抿紧的嘴唇和攥紧又松开的手指,却出卖了她此刻内心的犹疑。
殷离知道,月翎在权衡——魁泰虽然心狠手辣,可毕竟是嫡长子,名正言顺;而她殷离不过是个排名靠后的小妾,怀中这个孩子的身世又至今未能完全洗清。
月翎若在此时表态支持魁泰,便可保全自身、稳坐国师之位;若站到殷离这一边,便是与嗣君为敌,前途未卜。
而其他的族人,此刻正三三两两地聚在远处,有的低着头,有的别过脸去,有的将目光在魁泰和殷离之间来回逡巡,却始终没有人站出来开口。
殷离看得分明——那些人在怕,怕魁泰的狠辣手段,怕自己说错了话便成了下一个被烫穿翼膜的人,被火油灌腹的人,被锣鼓敲崩的人。
他们不敢得罪魁泰,又不敢当面驳斥殷离的功劳,便只能用沉甸甸的寂静来替自己保全一条退路。
殷离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终于彻底散了。
她知道,在这座王廷之中,她没有一个盟友——月翎在犹豫,族人在畏惧,而魁泰的手中,握着名分、握着人望、握着那些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权势与手段。
她若留在此处,便只能坐以待毙。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那只依旧安睡的幼蝠。
小东西的呼吸平稳绵长,蜷在她的臂弯里,柔软的爪子偶尔微微蜷缩一下。
殷离轻轻抚过它细密的绒毛,然后抬起头来,朝魁泰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向月翎,嘴角浮起一丝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
“月翎长老,”殷离开口,“我方才在石室中,替莣收拢骸骨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月翎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接话。
殷离继续说道:“莣将那些字写在麻纸上、藏在竹管中、吞入腹中、带进棺材里——她费了那么大的力气,不是为了让我们站在这里争谁来做这个王。”
“她是为了让真相见天日,让被剖首取颅的族人能有一个交代。”
“可如今呢?那些被炼化的族人再也回不来了,咱们站在这里,争的是权位,争的是名分,却没有人记得莣在临死前蜷成一团的样子。”
她说这番话时,语气平静如水,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琥珀色的竖瞳深处,却有某种东西在无声地翻涌着。
魁泰的面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温和从容的模样。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依旧温和,却比方才低沉了几分:“殷姨娘这话,本宫不敢苟同。”
“如今父王驾崩,族中群龙无首,若无人站出来主持大局,族人便只能像没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本宫身为嫡长子,理所应当担起这份责任。”
“殷姨娘若是心中有话,不妨直言,不必绕着弯子说话,本宫虽不才,却还不至于听不进逆耳忠言。”
殷离看着魁泰因刻意压制而显得愈发沉静的面孔,看着他琥珀色竖瞳中翻涌着的冰冷暗流,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在嘴角一闪便没了,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水面落叶,连涟漪都没有留下几圈。
她没有接魁泰的话,而是转过身去,朝林青云的方向走了两步,低声道:
“林公子,我方才说的话,不是一时兴起的气话。我想好了,要离开这里。这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林青云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自然能看出此刻局面中的暗涌——
魁泰表面客气,实则步步紧逼;
月翎态度暧昧,左右为难;
族人更是如惊弓之鸟,不敢多说一句话。
若殷离执意留下,以魁泰的手段,她和孩子的处境确实凶多吉少。
可若殷离真要跟着自己离开……
他想起自己宅院中已经住了好几位女子,虽然她们各住各的房间,平日里相安无事,可每当面对她们时,他心中总免不了几分紧张。
即便是毫无男女之情的紫鸠、奚盼馨和招娣婶,他也时常感到局促。
如今若再带一位阴蝠族的女子回去,且不说她身上那股常年在地底生活留下的气息,单是她的身份和那只幼蝠,便足以让满城流言蜚语沸腾起来。
可他又看了一眼殷离怀中那只安睡的幼蝠,看着她因疲惫而微微泛青的眼圈,心中那个“不”字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沉默了一瞬,用力握了握剑柄:“你当真想好了?”
殷离没有看林青云,只是将怀中的幼蝠又拢紧了些,目光落在远处被火把照亮的甬道口,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
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到了极低处的决绝:“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与他们,再无瓜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