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离朝年轻女子点了点头,年轻女子便快步走上前来,将手中的青布包袱双手递到殷离面前,低声道:
“殷妃……这是方才我在偏殿寻到的,是一件旧披风,虽然粗陋了些,好歹能遮一遮。”
她说着,又飞快地偷眼看了林青云一眼,随即垂下头去,耳根微微泛了红,像是知晓自己这话说得有些不合时宜。
披风暗灰色,厚实粗糙,有几处磨损的痕迹,却干干净净。
殷离将那披风披在肩上,裹住了自己赤裸的肩头和胸脯,又将系带在颈间打了个结。
那件拙朴的披风虽不能完全遮住她丰腴的身形,却好歹将她最惹眼的那片春光掩去了大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幼蝠,小东西依旧在安睡,呼吸平稳,对周遭的变故浑然不觉。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抬起头来,目光与林青云对上,嘴角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林公子,如今咱们可以好好说话了。”
林青云被殷离这一说,面上微微一热,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觉喉咙有些发干。
他方才一直刻意避着她赤裸的躯体,目光不是落在她怀中的幼蝠上,便是盯着甬道壁上斑驳的苔藓纹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此刻见她终于披上了一件衣裳,虽然那衣裳不过是寻常的粗布披风,可到底遮住了最让人尴尬的部位,他心中的窘迫这才散了大半。
他清了清嗓子,温声道:“姑娘言重了。”
殷离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去,朝月翎的方向走了两步,低声道:
“月翎长老,方才我在石室中看过了满地的白骨——三十六具,一具不多,一具不少,他们头颅被道士取走炼了丹,躯体却还留在那里,蜷着、躺着、叠着。”
“有些骸骨上还挂着碎布,颜色还能辨认得出,我认得其中几件衣裳的料子——蓉娘常穿的靛蓝褙子,芝姐最爱的藕荷色披帛,莲妹成亲时的一块蜜色头巾。”
“她们活着的时候,我时常与她们一同说话……如今她们只剩一摊枯骨,连个囫囵身子都没能留下。”
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带着一种被压到极低处的沉,像是一块石头正一点一点沉入深潭,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却始终没有溅出声响。
月翎没有答话,只是立在原地,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远处被火把照亮又被暗影吞没的甬道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低声道:“我都记得。”
殷离没有再追问,侧过头来,目光扫过那些蜷缩在墙角、面带惧色的族人,又看了看月翎因疲惫而显得格外苍白的面孔,像是在心中将什么东西掂了掂,才开了口:
“月翎长老,你方才说,如今神志清明的族人不足二十。那剩下的近百人,即便服药驱散了符力,也未必能恢复如初。对么?”
月翎缓缓点了点头:“对。修为折损是轻的,重的……神志混沌、记忆残缺,往后怕是连自己是谁都未必记得住。”
殷离沉默了片刻,低下头来,看着怀中蜷缩的幼蝠。
小东西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睡梦中感知到了什么,用细小的爪子轻轻蹭了蹭她的胸口。
她伸手抚过它细密的绒毛,又抬起看向林青云:“林公子,你可愿意带我走?”
林青云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要问“去哪儿”,却觉着怎么问都不合适。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殷离琥珀色的竖瞳,看着她怀中正在安睡的幼蝠,看着她肩上因系带系得不紧而微微滑落了一角的粗布披风,脑子里念头如同被搅动了的水草,缠在一处,理不出个头绪来。
“你……你是说……”林青云的话还没说完,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钝响,与寻常阴蝠族人那种轻捷无声的步伐截然不同。
林青云回过头去,目光穿过甬道口攒动的人影,落在王廷方向那片被火把照亮的开阔地面上。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从王廷深处走出来。
那人身量魁梧,肩宽背阔,比寻常阴蝠族人高出了大半个头,穿着一件暗紫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金丝绦带,脚蹬一双乌皮短靴,步伐沉稳有力。
他的面容方正,颧骨高耸,鼻梁挺直,一双琥珀色的竖瞳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看不出半分温和,倒像是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刀,寒光半掩。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皆是身量精悍、目光锐利的年轻男子,穿着整齐的灰布短褐,腰间各佩短刃,步伐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那些人虽个个低着头,步伐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早已习惯了跟在这人身后,替他开路、替他挡箭、替他做那些他不便亲自出面的事。
月翎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有开口。
殷离则在看见那人的一瞬间,原本因披上衣裳而松弛了几分的肩背,又绷紧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将怀中的幼蝠搂得更紧了些,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高大身影在距离月翎和殷离约莫一丈处停下脚步,微微欠了欠身,动作做得到位,却透着一股子倨傲。
他开口时,声音比他的身形要清亮几分,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温和,像是要在众人面前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做派:
“月翎长老,殷姨娘,辛苦了。父王不幸罹难,族中突遭巨变,本宫来迟,还望二位见谅。”
他说着,目光越过月翎和殷离,落在不远处面带惶惑的族人身上,缓缓扫了一圈,方才收了回来,重新落在月翎面上,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如今父王已经驾崩,族中不可一日无主。无论是按照阴蝠一族自古流传下来的族规,还是依照人间王朝的礼法传统,本宫身为父王嫡长子,理所应当挑起重担,主持大局,率族人渡过此劫。”
他说到“嫡长子”三字时,声音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目光也在殷离面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等她开口,又像是在用那三个字将她的退路一条一条堵死。
月翎没有立刻答话,双手依旧拢在袖中,立在原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那人脸上,像是在重新打量他,又像是在将那些话里的分量逐字称量。
过了好一会儿,她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如常:“大少爷有心了。臣方才正在与殷妃商议安置伤员、采办药材的事,少爷既然来了,不妨说说你的打算。”
魁泰微微一笑,笑意浮在嘴角,却没有抵达眼底。
他朝前走了半步,靴尖几乎要触到月翎脚下的青石板,然后微微侧过头来,目光落在殷离身上,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冷意:
“殷姨娘,本宫知道,此番族中大难,你功不可没。若不是你带这位林公子救急,族中的损失只怕还要更重。本宫身为嗣君,断不会忘记你们的功劳。”
魁泰清了清嗓子,目光再次扫过月翎和殷离,“往后,本宫定以国师之礼待月翎长老,以太后之礼待殷姨娘,让你二人在这王廷之中安享尊荣。”
他顿了顿,又看了殷离怀中的幼蝠一眼,目光在那小东西毛茸茸的脑袋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依旧温和如初:
“至于这孩子……既是父王的血脉,便是本宫的兄弟。本宫定会好生照看,让他衣食无忧,平安长大。殷姨娘大可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