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忽然想起太初剑的前身之一,是松纹古定剑——专为镇压妖邪、破除幻障而铸,以浩然道力克制邪祟,亦能收纳亡魂,令其不得散逸,亦不得作祟。
松纹古定剑与秋水剑、星星铁熔铸为太初剑后,收纳亡魂的灵性并未消散,而是与星辰之力融为一处,化作了剑身上流转不息的暗银纹路。
此刻那些被释放的亡魂,正在被太初剑的灵性缓缓吸纳,令它们不至于四散逃逸、附身于人。
果然,绿色的雾气如同感知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牵引,从四面八方汇拢而来,一缕一缕地钻入太初剑的剑身之中,剑身上的星辰纹路随着亡魂的涌入而逐一亮起,又渐渐暗下。
空气中那股阴寒的气息也随之一点一点地消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部抽走了力气。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工夫,最后一丝绿色雾气也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太初剑的剑脊。
剑身轻轻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随即恢复了平静。
星辰纹路依旧在剑身上流转着,却比方才更加沉实,像是被什么东西滋养过了一般。
石室中的阴寒之气终于彻底散去了,火光重新恢复了暖意。
殷离的颤抖渐渐平复了,月翎的手指也缓缓松开了林青云的肩头。
两人几乎同时松开了手,各自退后半步,面色依旧有些发白,却已经比方才好多了。
林青云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紧身衣,肩头、后背、腰际,都已经湿透了。
汗水温热而黏腻,带着阴蝠一族特有的腥臊气息,丝丝缕缕地渗入鼻端,让他不由得轻轻咳嗽了两声。
殷离和月翎对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比如“失礼了”或“冒犯了”——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那些辞藻在方才那样紧挨着的沉默中轻飘飘的,说不出口,也咽不下去,最终只化作两声低低的、含混的气音,落在地上便没了。
林青云却已经弯腰拾起了地上的太初剑,剑身入手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林青云没有回头,也没有多言,只转过身来,目光在空荡荡的炉口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猛地挥剑!太初剑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裹着一股沉猛的气劲,精准地劈在紫铜炉的腰际。
只听一声沉闷的声响,那半人高的紫铜炉骤然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从炉口一直延伸到底部,发出细密的嘎吱声响,随即如同被掰开的熟果一般,从中间裂成两半,轰然向两侧倾倒。
炉身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石交鸣,震得脚下地面都跟着颤了一颤。
紫铜炉的内壁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剩下。
炉膛深处的灰烬已经冷却,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泽,像是什么东西曾经在其中燃烧过,却早已燃尽了最后一丝温度。
断裂的炉沿上,还残留着几道深褐色的痕迹,像是干涸了太久的血渍,又像是被高温焙烧过的骨灰,在火光中泛着暗淡的光。
林青云收剑入鞘,转身朝甬道口走去。
月翎看了一眼莣的骸骨,又看了一眼裂成两半的紫铜炉。
她蹲下身,将麻纸重新卷好,收入怀中,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然后她站起身来,跟上了林青云的脚步。
殷离最后一个离开,她走到石室入口处时回头看了一眼——
满地的白骨在火把的余晖中泛着幽暗的哑白色光芒,莣蜷缩的骸骨静静躺在角落里,靛蓝色的衣料还没有完全褪色,在她的视野中是一道暗沉的、不肯散去的影。
她自言自语,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低得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随即转身没入了甬道的暗影之中。
石室外,甬道口两侧的火把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曳,将几道蜷缩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岩壁上。
那些幸存的阴蝠族人正三五成群地挤在一处,有的抱臂而立,有的蹲在墙角,有的倚着钟乳石柱低声啜泣,有的则茫然地望着甬道深处那片被火光照不到的黑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血腥、焦糊与陈年尘土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让人每一次呼吸都觉着费力。
殷离走出石室时,那年轻女子已抱着幼蝠迎上前来,低声道:“殷妃,小主子一直睡着,不曾哭闹。”
殷离的目光落在幼蝠微微起伏的胸口上,细密的绒毛泛着一层温润的暗灰色。
她伸出手,将幼蝠从女子怀中轻轻接过来。
幼蝠在她臂弯里拱了拱,伸出细小的爪子搭在她胸口,又沉沉睡去。
殷离低头看着它,绷紧的肩背终于松了几分,像是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将她心中的兵荒马乱都压了下去。
月翎从甬道中走出,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穴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些蜷缩的族人齐齐抬起头来,目光中有恐惧、有期待、也有麻木。
月翎在甬道口站定,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才说出口的,不轻不重,却字字落在实处。
“诸位!石室中那些骸骨,我已经清点过了,都是咱们的族人,被邪术剖首取颅,投入丹炉炼化,无一幸免。”
“莣……我唯一的弟子,将真相藏在腹中,若非她,咱们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以为那些人是因疫病或意外而死。”
“至于那紫铜炉,已被林公子一剑劈开,炉中封存的怨魂也已散去,可道士在咱们体内种下的符咒,并未尽数解除。”
此言一出,人群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人低声惊呼,有人咬住了嘴唇,有人低下头去,盯着自己那双沾满尘土的脚。
月翎没有停顿,继续说道:“方才我以灵识探查了各位的气息,大致的状况已经心中有数。”
“眼下进化成人形、神志清明的族人,连同我自己在内,不足二十人。”
“其余近百人皆饮过符水,若放任不理,少则三五月,多则一两年,符力便会重新发作,届时诸位仍会沦为那道士的傀儡,身不由己,行尸走肉。”
月翎说到这里,从怀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麻纸,展开来,就着火把的光照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又道:
“我已依据莣留下的血书,结合我自身多年研习的医术,开出了一张药方。”
“方中以紫纹灵芝、夜明砂、九节菖蒲为主,辅以三七、当归、党参、黄芪等益气活血之物,可逐步驱散残余符力。”
“只是……这符力在诸位体内时日已久,早已与血脉相融,即便用药驱散,也难免留下后患。”
“轻则修为折损,重则神志不清、记忆残缺,往后的日子,怕是无法与从前相较了,具体能恢复多少,全看中毒深浅和各自造化。”
人群中一片沉默。
有人叹了一口气,有人别过脸去,有人擦拭眼角,有人则攥紧了拳头。
月翎将麻纸重新卷好,收入怀中,声音放缓了几分:
“药方我已经誊抄了三份,稍后会交给族中能懂人间文字之人,分头去采办。眼下当务之急,是安顿下来,养伤治伤,重建家园。”
殷离靠在甬道口一侧的岩壁上,怀中抱着依旧安睡的幼蝠。
她听完月翎那番话,没有开口,只是将目光从月翎脸上移开,落在不远处一个年轻女子身上。
那女子身量纤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粗布褙子,面容清秀。
她手中攥着一只青布包袱,目光不时往殷离这边瞟,像是等着什么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