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月翎的哭声终于渐渐歇了,可她依旧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殷离走上前去,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月翎长老,我们该出去了。”
月翎没有立刻答话。
她缓缓直起身来,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痕,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低声说“好”,却又低头看了一眼莣的骸骨,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只紫铜炉上。
“这丹炉里……”月翎的声音有些发颤,“还不知装着什么。”
林青云顺着月翎的目光望去,目光落在紫铜炉上。
炉身依旧泛着沉暗的铜绿色光泽,那道细如发丝的缝隙依旧闭合着,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不知为何,他持剑时那股温热感,此刻又从剑柄处悄然渗了出来,沿着他的掌心缓缓蔓延。
殷离也走了过来,停在紫铜炉前,目光落在缝隙上:“那该如何处置?”
她的声音平稳了几分,恢复了几分理性,“丹炉未熄,谁也说不准里头还剩着什么。若是贸然开启,放出什么不该放的东西,咱们这剩下的几个人,怕是……”
林青云绕着紫铜炉缓步走了一周,仔细端详炉身的每一处细节。
炉腹浑圆,两侧铸着两只耳环,各穿一枚锈迹斑斑的铁环,铁环上系着一截早已朽烂了大半的麻绳头。
炉底与石台相接之处,有一道约莫一寸来长的狭长细孔,细孔边缘光滑如削,不像是被什么东西磕碰出来的,倒像是刻意留出来的。
“这炉子,应当是有钥匙的。”林青云蹲下身,伸手指向那道细孔,“此处边缘平整,打磨得极为细致,分明是铸炉时便留出的插口。”
“若无钥匙强行开启,只怕会触发内里的机关——或是毒烟,或是火油,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月翎也走上前来,弯下腰细看那道细孔,眉头微微蹙起:
“钥匙……莣的遗言中并未提起钥匙。扶摇子的人既然能将族人头颅投入炉中炼化,那钥匙想必也在他们手中。可如今青臬已死,青圭生死不明,钥匙的下落怕是无人知晓了。”
殷离咬了咬唇,伸出手来,探到那道细孔前。
她犹豫了片刻,忽然将右手食指送到唇边,用力咬破,殷红的血珠从指腹渗出来。
她将染血的手指按在细孔边缘,缓缓涂抹了一圈,像是想以血脉之力引动什么。
鲜血顺着细缝缓缓渗入,可紫铜炉纹丝不动,连一丝颤音都未曾发出。
殷离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又松开了,眼中掠过一丝失望,却没有开口说什么。
月翎也在同时抬起了右手,左手掐诀,十指翻飞间,一道淡金色的灵光在她掌中凝聚成形。
她将那灵光轻轻一推,灵光便如同一片被风拂过的落叶,无声无息地贴在炉盖与炉身的接合处。
光芒明灭了几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又散去了。
林青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太初剑。
剑身表面的暗银星辰纹路,此刻正在以一种极缓的节奏微微流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剑脊深处被缓缓唤醒。
温热感从剑柄处涌出,顺着他的经脉一路蔓延到手腕,又从手腕传到指尖,像是一条被点燃的细流,在他体内无声地流淌。
他又看了看那道狭长的细孔——一寸来长,不到两分宽,边缘光滑如削。
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那念头来得毫无缘由,却异常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中轻轻推了一下。
他将太初剑的剑尖对准细孔,深吸一口气,手腕微微用力,缓缓将剑尖送了过去。
剑尖没入细孔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孔洞深处涌来,如同一条无形的舌头,猛地咬住了剑身。
那股力道来得又急又猛,林青云只觉虎口一麻,整条右臂都跟着酥了半边,太初剑竟自行朝孔洞中沉入了三寸!
剑身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如同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唤醒了一般。
随即,紫铜炉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转动声响——咔、咔、咔——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发条驱动着。
炉盖边缘那道细如发丝的缝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扩大,先是一条线,随即变成一道指宽的缝隙,片刻之后,炉盖猛然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金石交鸣之声。
太初剑的嗡鸣骤然停住了,那股吸力也随之消散,剑身恢复了自如。
林青云将太初剑从细孔中拔出,剑身上的星辰纹路依旧平静地流转着,仿佛方才那一切不过是片刻的错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处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整条手臂还有些微微发麻,可温热感已经退去了大半。
“可以了。”林青云将太初剑平放在一旁的青石地面上,剑身泛着幽冷的暗光。
他转过身,面对那只紫铜炉,双手扣住炉盖边缘的铁环,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炉盖应声而开!
一股阴寒无比的气息从那圆形的炉口中翻涌而出,带着积攒了不知多少日夜的怨与怒,化作一阵无形的气浪,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阴寒之气所过之处,火光骤然暗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亮度。
石室中的温度骤降,林青云能清晰地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了一团白雾,他的睫毛上也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紧接着,一阵凄厉的惨嚎从炉口中涌出。
声音尖锐而含混,像是无数根被拉断的弦同时断裂,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被撕扯时发出的最后的哀鸣——不是人声,却比人声更加刺耳,更加让人脊背发紧。
惨嚎声在石室中回荡开来,撞击着四壁,又折返回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咀嚼着。
殷离猛地僵住了,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她甚至来不及去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她猛地往前一步,双手从背后死死环住了林青云的腰,整个人贴了上去,双臂箍得死紧。
她的身体在发抖,急促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到林青云的背上,一下一下,如同擂鼓。
月翎也在一瞬间面色煞白,双手猛地攥紧了衣襟。
她退后半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惊慌,急切中带着颤音:“这亡魂放出来了,怎么办?我……我对付不了!”
话音未落,她也扑了上来,双臂从外侧张开,将殷离与林青云一并拢入怀中。
她的手指死死掐着林青云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入皮肉,身体抖得厉害。
林青云被两人一前一后地箍在中间,左臂被殷离的双臂锁得动弹不得,右肩被月翎的手指掐得生疼。
他只觉一股温热与一股冰凉同时贴上来,混杂着阴蝠一族特有的腥臊气息,与炉中涌出的阴寒之气交织在一处,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刚想要让她们先松开,可炉口中涌出的阴寒之气,此刻竟如同有了形质一般,化作一缕缕暗绿色的雾气,从炉口缓缓升起,在空气中无声地游动着。
雾气起初还在石室中盘旋,随即像是被吸引了一般,朝着地面上的太初剑缓缓涌去。
剑身上的暗银色星辰纹路正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频率剧烈流转着,剑脊处也微微发亮,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剑身深处缓缓苏醒。
绿色的雾气触到剑身的瞬间,如同雪花落入温水,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消失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