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翎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莣冰凉的手背上,像是最后一次俯身道别。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整个石室中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细碎噼啪声响与远处甬道中偶尔传来的滴水声。
然后她直起身来,用袖子擦去脸上不知何时爬满的泪痕,重新将靛蓝色的褙子拢好,遮住了那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转过身来,拿起竹管,用帕子将它细细擦净。
她的手指已经不再发抖了,刀锋稳稳地挑开蜡封。
竹管被打开,月翎从中取出一卷细长的麻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以血为墨,字迹潦草而急促,笔锋时断时续,像是在极度的痛苦或仓促之中写下的。
月翎的目光落在歪歪扭扭的血色字迹上,嘴唇微微翕动,默念着那些字句。
她的眼眶又红了,可这次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将纸握在掌心中,攥得很紧。
“莣……”月翎低声道,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你受苦了。”
林青云背对着她,目光依旧落在那面石壁上,像在数着石缝间青苔的纹路。
可他听见月翎的呼吸声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沉重起来。
殷离走到了月翎身侧,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月翎长老,上面写着什么?”
林青云这才微微侧过头来,看见靛蓝色的褙子被揭开,底下干枯的躯体在火光中泛着暗褐色的光泽。
他连忙别过脸去,只将目光落在月翎手中纸上。
歪歪扭扭的血色字迹,仿佛透过纸面诉说些什么。
字迹细密而急促,有的地方笔画断了又续,像是在极痛中勉强写下的。
月翎的目光在几行字上缓缓移动,她的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像是一块石头正在一点一点地沉入深水。
她低声念了出来,声音沙哑而含混:“这些族人……头骨……都被用来炼了。”
殷离的眼眶骤然红了,咬紧下唇没有说话。
月翎的声音继续着,一字一字,像在用钝刀剖开一道积年的旧伤:
“阴蝠一族中……有部分族人天生异禀……”
“颅骨能感知数里之外的活物气息……”
“青臬与青圭二道将这些族人逐一剖首取颅……”
“投入紫铜炉……以地火炼化一日一夜……”
“将颅骨中的灵性精华熔炼为丹……”
她念到此处,声音已经发颤,像是连自己也不敢相信那些字句中的分量。
林青云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他想起忘尘曾经说过的话——忘机修炼的法门,糅合了东海鲛人的玄阴秘印、漠北萨满的血煞咒、南洋蛊师的蛊蛇纹、西域的白骨禁术。
如今看来,这以阴蝠颅骨炼丹的手段,分明便是西域白骨禁术的路数。
以灵兽的头骨为引,提取其感知天地之能的精华,炼成可以服食的丹丸,借此强化自身的灵觉与感知。
月翎的声音还在继续,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三十六具……”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殷离的背影上,“我们数一数吧。”
殷离点了点头。
月翎站起身来,与殷离一同在散落的白骨间逐一清点。
她们数得很慢,每一具骸骨都要仔细辨认,确认其胸骨的宽度、肩胛骨的棱角是否符合阴蝠一族的特征。
那些退到入口外的族人中,有一个胆大的年轻男子又探头进来,帮着数了一阵,又面色惨白地缩了回去。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月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十六具,一具不多,一具不少。”
她顿了片刻,像是在将那个数字的分量在心中重新过一遍,方才续道,“恰好是三十六具无头尸骨。”
林青云转过身来,目光与月翎对上。
她面色惨白如纸,可眼睛里却有一种如同淬过火般的凌厉与决绝,像是被逼到绝路上的人终于不再后退了。
月翎开口时,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尖刻出来的:
“三十六,四十九,六十四,八十一……扶摇子以颅骨为引、以地火为炉,所炼的丹药,少则三十六枚,多则八十一枚。”
“三十六枚便足以让常人灵觉通明,六十四枚可使感知范围倍增,八十一枚则可一步登天。如今,三十六具族人尸骨在此,这只是第一步。”
林青云沉沉地点了点头:“月翎长老,纸上可还有别的?”
月翎的目光重新落回麻纸上,指尖顺着歪歪扭扭的血色字迹缓缓移动。
她低声说:“这里写了……青臬与青圭轮流入此地,每隔一日,便从族人中活取一人头颅,当即投入紫铜炉中,以地火炼化一日一夜,方才取出丹丸收走。”
“她们每日都生不如死……我写字的力气也已经快用完了,愿有人能看见这些字。”
殷离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卷纸上,目光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沉痛与愤怒。
月翎的声音还在继续,却比方才低了几分:“鞑子与扶摇子各有所求。鞑子冒充矿寇,四处烧杀淫掠,官府与民众因为忌惮矿寇,都不敢再踏入锦溪关一步。”
“那些铜铁矿,便由鞑子雇佣当地的民工和船夫沿着新安江水运至钱塘江口,换海船出海,一路北上运至辽东,与北方的鞑虏交易。”
林青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在炭窑外设伏的鞑子,想起那些关在密道深处被当作血食的女子,想起青圭、青臬如出一辙的禁制符文——
桩桩件件,此刻如同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渐渐拼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月翎没有停顿,像是要将话一口气全部说完,免得一停下来便再也没有力气继续了:
“扶摇子则另有图谋,他以符水控制族人,又以金光蛊惑村民,将他们引入矿道深处,像养牲口一般养着,轮流供给阴蝠吸食。”
“村民被吸食之后,符力入体,便会化作行尸走肉,替他守住矿道中的各处关隘;族人中不愿饮符水的,便被当作炼丹的材料,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他要的是阴蝠一族的天赋——以颅骨炼化感知之能,以血肉炼化为可操控的傀儡,一为眼,一为手,而那些村民,不过是耗材罢了。”
林青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月翎顿了一下,放下麻纸,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沙哑而疲惫:
“就这些了。莣在死前所能听见、看见、记下的,都在这一卷纸上了。她……她能将这些字藏在竹管中吞入食道,存到今日,已是拼尽了全力。”
她说到此处,声音终于再也撑不住了,化作一声压抑的、如同被撕裂般的哽咽,“这小半尺长的竹管……要生吞进食道……她一定……一定很难受……”
殷离别过脸去,用袖子死死捂住了嘴,可压抑的呜咽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断断续续的。
几个还留在入口处的族人也都低下了头,有的用袖子抹着眼睛,有的将脸埋在手掌中,肩头微微耸动着,却没有人出声。
月翎伏在莣的骸骨旁,双手按着靛蓝色的衣料,像要替年轻的弟子盖住什么再也盖不住的东西。
她的身体躬着,像一片在秋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林青云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知道这片刻的哀恸是幸存者们唯一能替死去的族人做的事——哪怕只是流几滴泪,哪怕只是伏在一具已经凉透的骸骨旁,轻轻唤一声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