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翎伸手轻轻抚过那件靛蓝色的衣料，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裂的薄胎瓷器。
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的哽咽：“莣……她从小就贪玩。
从前在族中，她总是溜出去，去矿道里捉虫子，去天坑边摘野花，去溪谷中摸鱼。
我训了她多少回，可她总是不肯改。
她……她年轻，才学了十几年的文字，连柔波长老留下的砖都还没读完……我以为她只是又偷懒去了，以为她过几日便会自己回来……”
她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再也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她低下头，用袖子按了按眼角，可泪水却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伏在那具骸骨上，肩头剧烈地耸动着，哭声压抑而破碎，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林青云没有出声，也没有去扶她，只是静静地蹲在她身侧，将她眼中翻涌的悲恸留出足够的空间。
他知道，有些时候，言语是最无用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月翎的哭声才渐渐歇了。
她直起身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目光重新落在那具骸骨上。
林青云的目光在那具蜷缩的骸骨上缓缓扫过，从散乱的发丝到蜷曲的手指，从破碎的衣料到微微弓起的脊背——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她胸口的位置。
那里的衣料微微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了衣襟内侧，隔着薄薄的靛蓝粗布，隐约能看见一个细长的轮廓。
“月翎长老。”林青云右手指尖指着隆起的轮廓，“那里，好像有东西。”
月翎伸出右手，指尖触到微隆的轮廓，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物件细长而坚硬，约莫小半尺长短，比拇指略粗，触感平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密密地裹过。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按了按，那物件在皮肉下方轻轻滚动了一下。
月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手指骤然弹了回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可随即又缓缓伸了回去，指腹重新贴上微隆的轮廓。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像是在低声确认着什么，又像是在将那个念头在心中翻来覆去地掂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目光与林青云对视了一瞬，又飞快地垂下。
“她……她把它吞下去了。”月翎的声音沙哑而干涩，“这里有东西……被莣吞入了腹中。”
林青云的脊背微微一僵，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他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等着她自己将话在心中过一遍，再做出决定。
殷离闻言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目光落在那具蜷缩的骸骨上，靛蓝色的衣料下，干枯的皮肉紧贴着骨骼，小腹处微微隆起一处不甚明显的弧度。
若不仔细看，几乎要以为那只是死者临终时身体自然蜷曲的姿势。
月翎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口气吸进去时带着石室中潮湿而阴冷的气息，吐出来时却像是一团被压了太久的浊气。
她睁开眼，目光在骸骨上停了一瞬，随即开口：“你们……都回避一下。”
殷离微微一怔，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月翎却已经转过身来，眼中翻涌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一口被烧到了极致的铁，已经不再需要火焰的催动，自己便能维持那灼热。
她的目光从殷离脸上掠过，又扫过几个还站在入口处的族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我一个人来。”
殷离咬了咬唇，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来低声道：“月翎长老，莣她……她是为了我们才这样的。”
几个族人面面相觑，也陆续退了几步。
石室中便只剩下了月翎与那具蜷缩的骸骨，以及那个始终背对着她的年轻人。
月翎没有去请林青云回避——他已经将后背转向了她，眼睛落在斑驳的石壁上。
月翎俯下身去，跪坐在莣的骸骨旁，膝下的青石地面冰凉而粗粝，硌得她膝骨生疼，她却浑然不觉。
莣的衣料边角处还残留着几道褶皱，像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曾无数次用指尖攥着那衣襟，将恐惧与决绝一遍一遍地按进皮肉之中。
月翎的手指顺着衣襟的领口缓缓下滑，在胸腹之间的接合处停了一瞬，随即毫不犹豫地解开了褙子的系带，露出底下月白色的中衣，以及那片已经干涸发黑腐烂的皮肉。
月翎从腰间取出一柄短刀，在火光中翻了个面。
然后她将刀尖抵在了莣的小腹上，正正对准那处微微隆起的弧度。
刀尖刺入皮肉的那一瞬间，没有血涌出来，那些早已干涸的血迹只是从裂口边缘缓缓渗出一线暗褐色的粉末。
月翎的手在微微发抖，可短刀却稳如铁铸，像是一根被钉入墙中的铁钉，纹丝不动地沿着隆起的中线缓缓滑下去，将干枯的皮肉从腹底至胸骨下方平平剖开。
那触感让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像是握住了一截被火烤到半焦的树枝。
裂口处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筋膜与灰白色的肌理，组织已经失去了活人该有的湿润与柔韧，干缩成一片片薄片，紧紧贴在骨骼上。
月翎屏住了呼吸，将短刀又往前送了几分，刀尖挑开筋膜，露出腹腔深处一团模糊的轮廓。
她的目光在的脏器间缓缓逡巡，一寸一寸地搜寻着。
她找到了——在收缩的胃囊与盘曲的肠道之间，一枚细长的物件正静静地横卧着，它的位置正在腹腔的正中央。
月翎的呼吸猛地顿了一顿，随即又恢复了绵长的节奏。
她放下短刀，将双手探入那道裂口之中。
手指触到那物件表面的瞬间，她指尖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月翎的双手开始往外抽取那东西——一截竹管，动作极轻极稳，可脏器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缠住了竹管一般，不肯轻易松手。
她咬了咬牙，右手食指与中指勾住竹管的一端，左手按住莣的肋下，缓缓地往外拉，动作极慢，像是害怕竹管会在半途中碎裂开来。
竹管周围粘连的组织被逐一剥离。
月翎能感觉到自己指腹下正在微微颤动。
她加大了力道，指尖收紧，指甲嵌入竹管表面的蜡层中，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她将竹管往外又拉了半寸，再拉半寸……每拉一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终于，那截竹管从腹腔深处被完整地抽了出来。
它约莫五寸来长，拇指粗细，表面覆着一层暗褐色的干涸黏液，两端都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月翎将竹管轻轻放在一旁的一块旧帕子上，动作极轻极慢。
她的双手还在微微发抖，指缝间残留着干涸黏液与脏器碎屑，可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低下头，望着静静地躺在帕子上的竹管，目光中满是空洞与疲惫。
她没有立刻去清理竹管，也没有去擦自己手上的秽物，只是将目光从竹管上移开，重新落回莣那具被剖开的躯体上。
月翎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伤口的两侧，像是在尝试着将它重新合拢。
可那些皮肉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弹性，合不拢了，也再不会愈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