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不过三丈余长，却走得格外压抑。
两侧岩壁湿漉漉地沁着水珠，在火把的跳跃光影中，那些水痕如同一道道无声滑落的泪痕，顺着石纹蜿蜒而下，淌入脚下细碎的砂石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朽败气息，像是积攒了太久来不及散去的叹息，丝丝缕缕地渗入鼻腔，让人胸口发闷。
林青云走在最前头，手中太初剑横握在胸前，脚尖无声地探着前方的路面。
身后，月翎紧跟一步之遥，裙裾拂过砂石地面，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殷离抱着幼蝠走在月翎身后，眼睛始终警惕地扫视着甬道两侧的暗影。
她们身后，还跟着十五六个族人，都是先前在王廷中活下来的幸存者，有男有女，年纪不一，可脸上都挂着同一种神色——
畏惧中带着决绝，像是明知前方未必有生路，却也不愿再退缩。
而那些胆小的，此刻正挤在王座后的入口处，有的缩着肩膀探头张望，有的干脆背过身去不敢再看，还有的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是在求祖宗保佑还是在求菩萨显灵。
无人催促他们，也无人回头去唤。
那扇被月翎推开的青石板后，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线，将胆大与胆小的人分隔在了两个世界。
甬道的尽头，忽然开阔起来。
头顶的空间骤然拔高，足有三四丈的穹顶在火把的光芒中隐隐约约地浮现出轮廓，垂着几根细长的钟乳石，尖端凝结着水珠，在火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脚下也从砂石变成了打磨过的青石台阶，一级一级，缓缓向上，共五级，不宽不窄，刚好容一人独立。
台阶之上，是一个小小的平台。
平台正中，立着一只半人高的紫铜炉。
炉身呈浑圆状，鼓腹收口，表面铸着一圈圈细密的云纹。
炉盖严丝合缝地盖着，炉身四周，还散落着几根枯骨和几片碎裂的陶片。
月翎在台阶前停住了脚步，微微仰起头，目光落在那只紫铜炉上，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带着疲惫：“这便是祭坛了。”
一个族人举着火把走上前来，将火把插进岩壁上一道天然的缝隙中。
火光跳跃着，将满室的暗影搅动得一片混乱。
林青云被刺目的光晃得微微眯了眯眼，随即伸出右手探入口中，将瞳光珠取出。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林青云眼前的景象便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火光依旧在跳跃，却不再刺目。
他能看清紫铜炉表面每一道云纹的走向，能看清台阶上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纹路，还能看清月翎眼中因震惊而骤然收缩的细微变化——
她的目光正越过紫铜炉，落在石室更深处那片被暗影吞没的角落里。
林青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里是一个石室，约莫三丈见方，四壁以粗凿的青石垒成，墙缝间填着灰白色的石灰浆，虽已有多处脱落，却仍看得出当年修筑时的用心。
然后他看清了那些东西——石室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地排布着骨骼。
那些骨骼并非整齐排列，也无人为它们留出过一寸体面的空间。
它们层层叠叠地堆在一处，有的仰面朝天，肋骨零落地散向两侧；有的侧身蜷曲，脊椎弯曲成一道紧绷的弧线；有的则只剩下半截躯干，被压在更下方的骸骨之上，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形态。
它们彼此交叠、纠缠、嵌合，像是一片被什么巨力搅动过的骨滩，每一根骨头都保持着它倒下时的姿态，没有被挪动过，也没有被整理过。
火把的光跳跃着，将白骨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晃悠悠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石灰与陈年尘土的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像是骨骼深处还残存着不肯散去的东西，在这幽暗的石室中，被火光一照便又微微活了过来。
月翎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
她踉跄着往前迈了两步，走到石室入口处，双手扶着门框，指尖微微发抖，眼中翻涌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痛楚。
“这是我们族人的骨头。”月翎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湿透的棉絮。
“我认得这些骨头的形状——阴蝠一族的胸骨比人类宽出三指，肩胛骨上的棱角也与人类不同。这些……都是阴蝠族人，都是我的族人。”
身后几个族人闻言，面色骤然变了。
一个瘦高的汉子猛地别过脸去；另一个妇人则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步。
殷离抱着幼蝠站在原地，面色苍白如纸，嘴唇紧紧抿着，唯独眼中翻涌着一种如同深秋枯水般的沉静与悲哀。
林青云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那堆骨骼上。
他沿着石室边缘缓缓踱步，目光一一掠过散落的白骨，忽然停了下来，眉头微微拧紧。
他蹲下身，捻起一根细长的肋骨，在掌心中翻了翻，又将它放回原处。
他直起身来，转过身，目光落在月翎脸上。
“月翎长老。”林青云开口道，“这里的所有骸骨，都没有头颅。”
月翎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走进石室，弯下腰，目光在一堆堆白骨之间逡巡着。
她起初还带着几分审慎与克制，可越看越急，越看越乱，指尖在冰冷的骨骼间划过，触到的只有光滑的骨面和干涸的骨茬断面——没有颅骨，一枚都没有。
“确实……确实没有头骨。”月翎直起身来，面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转过身，目光在石室四壁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可能被遗漏的角落。
“每一具骸骨，都缺了头颅。这不对……即便是被仇家斩首，也该留几颗颅骨在旁，可这里干干净净，一枚都没有。”
身后族人听见这话，面色骤然变得煞白。
瘦高的汉子第一个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奔出了石室；紧接着那个妇人也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双手捂着嘴，像是强忍着什么。
原本跟在后面的十五六人，一下子撤得只剩三个——两个年纪稍长的男子，和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女子。
殷离没有随他们退去。
她侧过身，将怀中幼蝠轻轻放入年轻女子臂弯，低声说了一句“带他出去”，然后重新望向满地白骨，一言不发。
月翎没有理会退出去的人，依旧站在石室中央，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散落的白骨，像是在寻找什么她不愿看见却又不得不找的东西。
她的目光最终停在了石室最里侧一处相对完整的骸骨上。
那是一具蜷缩着的躯体，骨架纤细，显然属于一个年轻女子。
她的姿态并非自然舒展，而是像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蜷缩成了婴儿的模样，双臂环抱在胸前，双腿蜷曲，脊背弓着，仿佛在试图守住什么。
衣料还没完全腐烂，是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褙子，颜色虽已褪了大半，却依旧依稀可辨，在火光中泛着暗淡的微光。
月翎呼吸猛地顿住了，踉跄着走到那具骸骨前，跪坐下来，伸出手去，指尖触到那件靛蓝色的衣料时，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中一层水光正在缓缓凝聚，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是一根被风吹到了尽头的线，终于断了。
“徒儿……是莣。”
林青云闻言，快步走上前来，在月翎身侧蹲下，目光落在那具蜷缩的骸骨上。
衣料的颜色确实还很鲜亮，靛蓝色的布面上还残留着几道纹路的轮廓，尚未被岁月彻底磨平。
死亡时间不会太久，最多不过二十余日，骨架表面的光泽与周围那些被岁月磨得暗淡的旧骨截然不同，关节处还残留着一层尚未完全风化的筋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