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尸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如同被风吹倒的枯木,纷纷栽倒在地面上,发出一阵密集而沉闷的撞击声。
有的仰面朝上,有的趴伏在地,有的蜷缩成一团,如同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所有支撑的骨架,再也站不起来。
王廷中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铺满了灰白色的躯体,层层叠叠。
空气中浓烈的腐臭味依旧弥漫着,可那股被什么东西驱动着的压迫感,却如同被斩断了根系的藤蔓一般,正在一点一点地枯萎、消散。
月翎从穹顶的钟乳石上滑落下来,重重地摔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她的翼膜还残破地耷拉着,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
她的双眼紧闭着,呼吸微弱而急促,如同一只被猎鹰抓伤了翅膀的鸽子,再也飞不起来了。
那些幸存的阴蝠族人,陆续从各个角落中钻了出来。
有的从钟乳石柱后头探出半边身子,有的从倒塌的石台边缘艰难地爬起,有的蜷缩在墙角,直到确认那些丧尸确实不会再动了,才慢慢地站起身来。
林青云目光扫过那些身影,心中默默数着——连同殷离在内,约莫不到三十人。
那些曾经铺满了王廷足有数百之众的阴蝠一族,此刻只剩下了这稀稀落落的不到三十个活口。
有的断了一条腿,有的翼膜被撕扯破烂,有的身上布满了被丧尸撕咬的伤痕,有的则只是站在那里,仿佛连魂魄都被抽走了大半。
而蝠王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石台前的青石地面上。
他的身体如同一摊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的烂泥,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胸腹处的皮肉已经被踩踏得不成形状,肋骨从皮肉底下刺出来,戳破了暗灰色的皮肤。
他的面孔还算完整,可琥珀色的竖瞳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瞳孔涣散着,再也映不出任何东西。
丧尸踩过了蝠王的身躯,将那道曾经让整座王廷都为之震颤的庞大躯体,踩成了一堆再也拼不起来的碎肉。
殷离从高处落了下来,翼膜收拢,踩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抱着怀中还在安睡的幼蝠,看着王那具已经辨认不出原本形状的残躯,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尊被风化了的石像。
紧接着,一个声音打破了那片寂静。
“都是你害的!”
一道声音尖利而颤抖,如同一根被拉断了的弦。
一个身着暗红色褙子的女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的身形丰腴,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风韵,可此刻她的面孔因愤怒而扭曲着,竖瞳中满是刻骨的怨恨。
她指着殷离,声音又尖又厉,“原本好好的阴蝠一族,都是你——都是你带着这个外人进来,才弄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她的手指转向林青云,指尖微微发颤,“若不是你,王不会死,那些族人也不会变成那些东西!你……你们……”
她身后又走出了几个女子,有的穿着暗紫色的褙子,有的披着残破的披帛,有的甚至连上衣都被丧尸撕扯得不成样子,只能勉强拢着衣襟。
她们的面孔上都带着同一种神情——愤怒、恐惧、怨恨,还有一种被逼到了绝路上却找不到出口的绝望。
她们的目光在林青云和殷离之间来回逡巡,有的咬着嘴唇不敢开口,有的则用低低的、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附和着。
“就是她……若不是她带着这个外人来,王不会死的……”
“如今王死了,族中也只剩下这点人了,让我们怎么活下去……”
那些声音稀稀落落的,却如同一根根淬了毒的细针,一根接一根地扎进殷离的耳中。
她抱着幼蝠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嘴唇抿得发白,却始终没有开口辩解。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些指责的话语如同石子般砸在她身上。
林青云正要开口,一道虚弱却清晰的声音从石阶旁传来:“住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月翎正撑着残破的翼膜,从青石地面上挣扎着坐起身来。
她的面色惨白如纸,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她眼睛却清明如昔。
月翎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面孔:“你们都错了。是殷离救了阴蝠一族。”
此言一出,方才还在低声附和的妃子们齐齐住了口,面面相觑。
穿着暗红色褙子的女子张开嘴,想要反驳,却被月翎的目光压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月翎撑着石阶边缘,缓缓站起身来,动作有些踉跄,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她看向殷离,目光中带着复杂神色。
“那符水——”月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只咽到了喉咙口,没有让它真正入腹。”
她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自己咽喉与锁骨之间那道凹陷处轻轻点了一下。
“道士的符水,我尝过之后便知道不对劲,腥味太重了,不像是真正的灵符化水,倒像是在朱砂与灵符之中掺了别的什么东西。”
“我当时不敢声张,因为王已经信了他,族中大半人也已经饮下了符水。”
“我若当众不喝,非但救不了任何人,只会让道士将我也当作需要铲除的钉子。”
她说着,目光落在已经不成形状的蝠王身躯上,眼中掠过一丝极深极沉的疲惫。
月翎再次点了点自己的咽喉与食道之间的位置。
“我将符水以真气裹住,压在那处,不让它往下滑落。那滋味不好受——就像含着一口铁锈水,又腥又涩,每次呼吸都能闻到那股味道。”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道士在的时候,我会将真气放松一些,让符水的药力渗入几分,表面看起来与真正饮下符水的人并无二致。”
“他以为我也被控制住了,便不再多看我一眼,待他离去之后,我再将符水连同残余的药力一并逼出来,吐掉。”
她说到此处,将袖子往上卷了些,露出小臂内侧暗红色的痕迹。
“这道痕迹,便是符水侵蚀过后留下的印记。它不是一日形成的,是在我反复‘假饮’与‘逼吐’之间,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
王廷中一时寂静无声。
妃子们低着头,没有人再指责殷离。
方才还如同沸水般翻滚的愤怒与怨恨,此刻如同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了热源,正在一点一点地冷却、沉淀,最终化作一片沉甸甸的沉默。
月翎接着道:“可即便是只渗透了一点点,符力也在我体内留下了一道痕迹。”
“道士在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如同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举一动都不由自主;道士不在的时候,我才能勉强恢复几分清醒。”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目光落在不成形状的蝠王身躯上,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与悲凉:
“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等有人能打破这一切。殷离带着这个年轻人回来的时候,我便知道,机会来了。若不是殷离带他进来,此刻你们早已全都变成那些东西的餐食。”
说罢,她转过身,朝王座后方走去。
王座是一把巨大的石椅,刻满了繁复的纹路。
月翎走到石椅后方,双手扣住松动的青石板边缘,用力往一侧推移。
“哗啦”一声闷响,青石板缓缓滑开,露出后面一条甬道。
一股比王廷中更加浓烈、更加阴冷的气息从甬道中涌出来。
月翎侧过身,朝那条甬道努了努下巴:“你们自己去看看,那道士到底在这王座后面,藏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