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离咬了咬唇,看了看他手中的符纸,又看了看自己怀中的幼崽,最后看了看正在逼近的灰白色潮水,终于点了点头。
她后退了两步,将怀中的幼蝠搂得更紧了些,随即猛地展开那对巴掌大的翼膜——
翼膜在展开的瞬间骤然暴涨,如同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般,从巴掌大小猛地扩大到足有一丈来长,在昏暗的王廷中投下一片暗灰色的影子。
殷离的双脚在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拔地而起,抱着怀中的幼蝠掠向穹顶高处。
就在殷离腾空的同一瞬间,林青云手中五雷符已经脱手而出。
符纸在半空中舒展开来,边缘处骤然亮起一圈刺目的电光,噼啪作响。
符纸撞入灰白色潮水的前沿时,骤然炸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震得整座王廷的穹顶都跟着颤了几颤,细碎的钟乳石如同雨点般簌簌落下。
电光如同无数条被放开的灵蛇,在那些丧尸之间疯狂地游走跳跃。
所过之处,那些行尸走肉般的躯体如同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引爆了一般,纷纷炸裂开来,断肢残骸裹着暗褐色的液体向四周飞溅。
雷光在王廷中撕开了短暂的通道。
通道两侧的丧尸被电光逼得纷纷后退,有的被电光击穿了躯体,软软地瘫倒在地;有的被气浪掀翻,在地上徒劳地翻滚着。
那条通道虽然不长,却足以让林青云穿过那片刻的缝隙,直抵忘机面前。
林青云没有犹豫。
在雷光还未完全消散的瞬间,他的脚尖已经在青石地面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一道被射出的箭矢,沿着被雷光撕开的通道直直掠去!
太初剑在他手中重新亮起了一层微弱的橘红色光芒,虽不如方才那般炽烈,却足以在黑暗中照亮他前方的路。
剑尖直直刺向忘机的胸口!
剑锋破空,裹着一股凌厉的锐气。
林青云感觉到掌心传来一缕温热,听见剑刃划破空气时发出的细碎啸鸣。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忘机平静如水的面孔上,看着他依旧阖着眼,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仿佛他这一剑,注定要落空。
然后,剑尖刺入了忘机的胸口。
林青云只觉手腕处传来一阵如同刺入空气般的感觉,毫无血肉之躯该有的黏腻与滞涩。
太初剑的剑锋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忘机的道袍,从他的后背透出——可剑身上却没有沾上半滴血。
林青云甚至能感觉到剑尖刺穿道袍之后,如同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一般,随即那股托力便消散了,剑身重新恢复了自由。
眼前那道灰白色的身影,正在如同一片被风吹散的烟雾般缓缓消散。
先是衣袂的边缘化作细碎的光点,然后是袖口、衣领、肩头——原本清晰如实的躯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色彩与轮廓。
不过几息之间,忘机整个人便彻底消失了,只余一个巴掌大的纸扎人偶静静地躺在蒲团之上。
纸扎以明黄色的符纸折成,虽只有巴掌大小,却折得极为精细,表面以暗红色的颜料绘制着繁复的纹路。
纹路的走势与线条,林青云见过不止一次——正是青圭后颈处淡青色的禁制符文,也是青臬在临死前身上浮现出的那个图案。
此刻符文被以暗红色的颜料描在纸扎的表面,在烛火的余晖中泛着一种如同干涸了许久的血液般的暗沉光泽。
纸扎的中央,有一小撮细长的黑发绕了三圈,打了一个紧实的结,将符文牢牢地锁在纸面上。
林青云低头看着纸扎人偶,手中的太初剑缓缓垂落。
他明白了——忘机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出现在浙西的矿坑之中。
他所看见的那个会与他辩论天地大道、会以言辞挑动他心绪的灰袍道士,不过是一个以纸扎与符咒凝聚出的幻影。
真正的忘机,或许此刻正坐在龙门镇青衣观的某间静室中,以那缕长发为媒介,将他的意志与声音投射到千里之外。
他方才那一剑刺入的,不过是一层被精心编织过的幻象;而他所说的那些话、那些道理、那些看似推心置腹的劝诫,也不过是隔着这层纸扎传过来的回响罢了。
他得回去问问,忘尘或许知道它的来历与破解之法,或许能从纸扎上的符文和那缕头发中,读出忘机真正的意图。
可此刻还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丧尸虽然被五雷符震退了一瞬,却并未完全停止攻击。
它们方才被雷光逼退了几步,此刻又重新聚拢过来,灰白色的潮水正在以不可阻挡的势头重新合拢。
它们依旧在无差别地攻击着王廷中所有还带着活气的东西——
一个趴在石阶旁的阴蝠老者被两只丧尸从地上拖起来,撕扯着拖入了黑暗之中;
另一个年轻些的阴蝠试图展开翼膜飞走,却被一只从高处扑下的丧尸抓住了翼膜边缘,连同那人一起摔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林青云的目光落回纸扎人偶上。
他能看见纸扎表面的暗红色符文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明灭着,如同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每一次明灭都有一圈极淡的波动从纸扎表面扩散开来,融入了周围的空气之中。
那些波动的频率与丧尸的行动节奏之间,分明存在着某种看不见的联系——
符文明灭一次,丧尸便朝前挪动一步;
符文暗下去又亮起来,丧尸便重新调整方向,朝着新的目标涌去。
这是操控的中枢。
只要毁掉这枚纸扎,那些丧尸便会失去牵引,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一般瘫倒在地。
可林青云的五雷符已经用完了,炸丸也已经在方才的战斗中消耗殆尽。
他已经空空如也。
然后他想起了一样东西——一包硫磺粉,原本是为了对付可能出现的毒虫蛇蚁。
硫磺粉被他塞在紧身衣内侧的一个小袋中,此刻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刺鼻气息。
他没有别的法子了,若以自身内力催动硫磺燃烧,点燃这枚纸扎,或许能在它被烧毁之前,彻底斩断那道连接着忘机意志与丧尸的无形之线。
林青云没有犹豫。
他将太初剑横在身前,左手探入袋中,指尖触到硫磺粉,一把攥出,将淡黄色的粉末均匀地洒在纸扎人偶之上。
粉末落下,覆在暗红色的符文之上,如同一层被霜雪覆盖的旧瓦。
然后他将太初剑的剑尖抵在洒满硫磺粉的纸扎表面,闭上眼,调动体内的内息,顺着剑柄一路灌注到剑尖。
那股内息带着特有的温热与沉实,如同一条被引动的暗流,从林青云丹田涌出,沿着经脉奔涌至掌心,又顺着太初剑的剑脊一路传导至剑尖。
剑尖触到硫磺粉的一瞬间,细碎的小火星炸开,橘红色的火舌从剑尖处窜起。
硫磺被点燃时发出一阵刺耳的咝咝声响,随即火势猛地蔓延开来,将整只纸扎人偶包裹其中。
纸扎人偶在火中迅速卷曲、焦黑、剥落。
暗红色的符文在火焰中闪烁了几下,如同被烧到了尽头的灯芯,最后猛地亮了一瞬,随即彻底熄灭。
纸扎化作一小团灰烬,轻飘飘地落在蒲团之上。
然后,那些丧尸同时停住了。
如同一场被骤然按住了暂停键的暴风雨,数百具正在移动的、正在撕扯的、正在啃咬的灰白色躯体,在同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动力。
有的刚刚举起手臂,准备朝身前的猎物砸下去,手臂便悬在了半空中,再也落不下来;
有的正弯着腰,一口咬在了一只阴蝠的脖颈上,牙齿便死死地嵌在皮肉里,再也无法收拢;
有的正在踉跄地朝前迈步,一条腿抬到了半空中,便再也没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