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潮水终于涌到了眼前。
林青云握着太初剑,站在黑暗与血腥交织的王廷中央,看着那些东西正一步步朝自己逼近。
它们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连心跳声都没有,只有骨骼与关节摩擦时发出的细碎声响,让人头皮发麻。
殷离已经彻底蜷缩在了林青云的身侧。
她的肩膀贴着他的臂膀,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殷离全身都在发抖,不是冷,是恐惧——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殷离看见了它们是如何对待归岭的。
那个方才还能以魅术惑人、以短剑格挡的阴蝠长老,此刻正瘫坐在钟乳石柱下,胸口塌陷,气息奄奄。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想要撑开翼膜飞到高处躲避,可他的双腿已经使不上力了。
他的手指在地面上徒劳地抓挠着,在青石板上留下几道浅淡的血痕,随即灰白色的潮水便淹没了他。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便被无数双干枯的手从地上拽起来,撕扯、啃咬、拖拽。
不过几息之间,棱角分明的脸便消失在了攒动的灰白色头颅之中,只剩几片暗褐色的碎布片从潮水的缝隙间飘落,如同被揉碎了的残花。
劯也未能幸免。
他方才被炸丸击伤了翼膜,瘫在地上动弹不得,此刻被它们从地上硬生生拖了起来。
它们看起来干瘦枯槁,可力气却大得惊人——
林青云眼看着其中一只丧尸伸出双手,抓住劯的右臂,猛地一扯,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条粗壮的手臂便连同肩胛骨一起被撕了下来。
断口处露出白森森的骨茬和暗红色的筋肉,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它们一脸。
劯的惨嚎如同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喉咙里撕扯出来的,又尖又厉,在王廷中回荡了许久才渐渐弱下去。
可它们却像是被血腥味彻底激发了凶性,一齐扑了上去,几息之间便将那道魁梧的身躯撕扯成了数块,血肉模糊地散落一地。
殷离猛地别过脸去,将额头抵在林青云的肩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的呼吸急促而破碎,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林青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正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她的身子还在发抖,比方才更剧烈了。
林青云被殷离抱得有些透不过气来,下意识地想要侧身避开一些。
可他才刚动了一下腰,殷离便将他又搂紧了几分,整个人的重量都倚在了他身上。
他能感觉到她赤裸的胸部贴着他的手臂,皮肤冰凉而潮湿,带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的心跳隔着皮肉,一下一下地传到他身上,又快又乱,如同一面被敲得快要裂开的鼓。
他知道殷离此刻怕极了——她看见自己的同族被它们撕碎,看见曾经与她一起生活了数百年的面孔消失在灰白色的潮水之中,而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抱着怀中的幼蝠,抱着那个刚刚来到这个世上的、还未见过多少天光的小生命,死死地抓住身边唯一还站着的人。
林青云没有再动。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正在逼近的灰白色潮水上,又掠过悬垂在穹顶上的钟乳石,最后落在忘机身上。
他忽然注意到了什么——那些正在朝他涌来的丧尸,并不是漫无目的地乱窜。
它们的目标,是这王廷中所有还带着活气的生灵。
有一个断了右臂的丧尸,正踉跄着朝一个蜷缩在石柱后头的阴蝠少女走去;
另一个满脸腐肉的丧尸,已经将一只来不及逃走的阴蝠按在了地上,张开那张干裂的嘴,咬住了他的脖颈。
殷离的族人们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被那些曾经与他们同处一室的“东西”拖入黑暗之中。
月翎的反应最快。
她在那些东西开始涌向她的第一时间便猛地展开了翼膜,双翼一振,整个人拔地而起,倒挂在穹顶一根粗大的钟乳石上。
她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切的恐惧。
可丧尸并没有因为她的躲避而放过她。
一只体型格外魁梧的丧尸弯下腰,双手抱住一根比大腿还粗的钟乳石根部,猛地一掰——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钟乳石应声而断。
丧尸将那截足有七八尺长的石柱抡了一圈,朝穹顶上的月翎狠狠掷了过去!
石柱破空时带起一股凌厉的劲风,呼啸着砸向月翎。
她拼命地扭动身躯想要避开,可石柱来得太快,还是擦着她的左侧翼膜边缘划过,带起一串细碎的血珠。
她的翼膜被刮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伤口往下淌。
月翎痛呼一声,身形一晃,险些从钟乳石上跌落下来。
她拼命地稳住身形,可被划破的翼膜让她难以保持平衡,只能将身体紧紧贴在石柱上,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月翎的目光越过攒动的灰白色头颅,落在忘机身上。
灰袍道士依旧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眼微阖,面色平静如水,仿佛周遭这片修罗地狱与他毫无关系。
他的周围三丈之内,没有一只丧尸敢踏足,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壁将他与那片潮水隔开。
丧尸经过他身侧时,会自动绕开一个圆形的空隙。
“真人……救我……”
月翎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
她的翼膜还在渗血,那张向来沉静如水的面孔上,此刻写满了恐惧与绝望。
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真人……您说过会护佑我们阴蝠一族……”
忘机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睁开眼,只是如同一尊石像,任凭月翎的哀求声在王廷中回荡,又一点一点地被那片细密的关节摩擦声吞没。
他的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月翎的呼喊于他而言,不过是风中一缕微不足道的杂音。
林青云的目光在忘机与丧尸之间逡巡了片刻,脑中忽然亮起一道闪电——那股操控着丧尸的力量,不是来自于某种无形的高阶法术,而是来自于忘机本人。
那些原本战斗力平平的丧尸,此刻之所以能展现出远超从前的力量与智慧,正是因为在它们身后,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在牵引着它们的每一步行动。
忘机以某种新的法术,将自己的意志灌注入了这些行尸走肉的躯壳之中,让它们从毫无威胁的傀儡变成了堪比顶级武者的杀器。
原本林青云不想与忘机过早摊牌的。
忘尘说过,忘机如今糅合了东海鲛人的玄阴秘印、漠北萨满的血煞咒、南洋蛊师的蛊蛇纹、西域的白骨禁术,甚至还有天竺缚魂印的痕迹,早已不是当年清虚观中与他们一同修行的师兄了。
忘尘说,他若与忘机正面对上,怕是连三成胜算都没有。
而林青云自己,虽然得了虺云龙的一成修为,有化蛟期傍身,可面对这样一个将诸般邪术揉为一体的人物,他也说不准自己究竟有几分把握。
可他此刻已经没有选择了。
丧尸已经逼到了他三步之外。
殷离的族人正一个接一个地被拖入黑暗,而殷离本人正缩在他怀中发抖。
他若再不出手,那些丧尸便会将他也一并吞没。
林青云深吸一口气,左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符。
那是他身边携带的最后一张符箓——五雷符,专克阴邪之物,威力极大,但也只能使用一次,用完之后便化作灰烬。
如今,便是这张底牌该翻开的时候了。
他低下头,看向怀中的殷离,声音压得极低:“躲一下。”
殷离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惶与犹豫。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林青云已经不容抗拒地推开了她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