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用染血的剑尖,在身前虚空中飞速勾画起来。
一笔一划皆以血为墨,以气为纸。
符文的走势与当初一模一样,可后来忘尘的指导让他如鱼得水,更加快速、从容且精准。
每一个转折都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短暂却炽烈的赤红色痕迹。
他画得极快,几乎看不清剑尖是如何移动的,只有赤红色的符纹在虚空中瞬间成形。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林青云将太初剑插在地上,双掌猛地合拢,将已经成形的符文往前一推——
勾魂符脱手而出,化作一团碗口大的赤红色光球,朝着半空中庞大的身影疾射而去!
蝠王显然察觉到了什么。
他琥珀色的竖瞳骤然收缩,翼膜再次扇动,又是一股裹着千钧之力的劲风横扫而出,试图将那团赤红色的光芒吹散。
可勾魂符毕竟是凝于虚空、以血为引的东西,它没有实体,不受风力的影响。
劲风从光团中穿过,如同刀劈过流水,将光团切开了一道短暂的缝隙,可随即缝隙便又合拢了,光团依旧保持着原有的速度与轨迹,直直地朝蝠王的胸口飞去。
蝠王的翼膜再次扇动,这一次比方才更猛、更急,如同要将整座王廷都掀翻过来。
劲风呼啸,细碎的钟乳石被震得簌簌落下,到处飞溅,打在周围阴蝠族人的身上,引发一阵阵压抑的惨呼和闷哼。
殷离的背上已经落满了碎石和沙土,有些尖锐的石片划破了她的皮肉,留下一道道细长的血痕,可她依旧没有动。
她只是将幼蝠护在身下,咬着牙,任由那些碎石如同雨点般砸在她的背上、肩头、后脑,仿佛那些痛楚与她无关。
然后,带着特殊图案的赤红色光芒撞上了蝠王的胸口。
如同雪花落入温水,如同朝露遇见初阳——
勾魂符无声无息地没入了蝠王的皮肉之中,只留下一道极淡极短的赤红色光痕,在暗金色的翼膜边缘闪了一下,随即彻底消散了。
蝠王的身体猛地僵住了,琥珀色的竖瞳在一瞬间如同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地攥住了,瞳孔急剧收缩,又猛地扩散。
他的翼膜猛地停止了扇动,巨大的翅膀软软地垂了下来,带着他庞大的身躯,直直朝地面坠去!
他想要挣扎,想要重新张开翼膜,可四肢百骸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抽空了。
蝠王的膝盖先着地,随即是腰腹,最后是整个上半身——
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正在崩塌的山岳,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整座王廷都跟着颤抖了一下,连那些散落在地的碎石都被震得跳了几跳。
他瘫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不甘的光,还在努力对抗着正在他神魂深处缓缓扩散的赤红色符力。
可挣扎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无力,他终于不再动了。
他没有死,可他也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的翼膜耷拉在身侧,失去了所有光泽。
而在蝠王倒下之后,太初剑上的橘红色光芒终于开始缓缓黯淡下来,从炽烈的橘红变成温润的暗红,又从暗红变成一种如同余烬般的暗金色。
同时,林青云腿上的两枚神行符,也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符力——
先是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如同两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无声无息地从他的衣料上脱落,化作两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轻快而绵长的感觉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滞涩。
此时,王廷中的灯火早已经熄灭了,一片浓稠黑暗将整座王廷吞没了。
林青云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方才太初剑的橘红色光芒与炸丸的炽烈白光,此刻骤然堕入这深沉的黑暗,眼前只有一片翻涌的灰白色。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如同一面被擂响的鼓,在胸腔中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能听见远处水滴坠落的声响,能听见吓得魂飞魄散的阴蝠族人,正在压着嗓子发出细碎的喘息。
可他也能闻到一股气味,气味他并不陌生——方才在通往这里的甬道中,他曾经闻到过类似的腐臭,混着血腥与铁锈,如同一堆被遗忘在阴湿角落中的烂肉。
可此刻,气味比方才浓烈了何止十倍百倍。
臭味沉沉地压在林青云口鼻上,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备受煎熬。
气味正在朝他逼近,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朝他涌来——
没有讲话声,没有呼吸声,甚至没有心跳声,可它们确实正在移动,密密麻麻的,从四面八方朝他合拢。
林青云的右手死死攥着太初剑的剑柄,他能感觉那些东西正在逼近,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如同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网,正在将他裹在中央。
就在此时,一股带着几分熟悉的腥臊味,从身侧贴了上来,那是殷离。
“含珠子,快……”
林青云猛地回过神来。
珠子——瞳光珠!此刻正静静躺在背后的包袱中。
他顾不得多想,伸手探入包袱,指尖触到珠子,随即将它一把攥出,送入口中。
一股沁人的凉意从舌尖一路蔓延开来,眼前的黑暗开始一点一点地消退。
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是深浅不一的阴影,接着是层次分明的灰白色与暗灰色——
瞳光珠正以它独有的方式,将这片纯粹的黑暗重新编织成一幅可以被“看见”的画面。
光线渐渐变亮,只不过这光芒不在他的眼睛之外,而在他的感知深处。
林青云看清楚了,头脑猛地炸开,嗡鸣着,震得他几乎要站立不稳。
整座王廷,从石台前的甬道口到被劲风吹断的钟乳石柱,从瘫倒在地的阴蝠族人的身旁到被掩埋在碎石之下的暗角——到处都是。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一片被搅动了的黑色潮水,正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
那是人形的东西,可它们早已不是人了。
它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如同被泡了太久的旧布,又如同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所有水分后留下的干裂皮革。
它们眼睛是空洞的,有的只有两个深陷的窟窿,有的还残留着一层浑浊的灰白色瞳孔;
它们嘴张着,有的嘴角还挂着暗褐色的干涸血痕,有的牙齿已经脱落了大半,可剩下的几颗泛黄的齿根,正在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咀嚼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它们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僵硬,如同一具具被重新缝补过的人偶,关节处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响。
可它们太多了,足有好几百,将整座王廷的地面铺得满满当当,正朝着林青云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涌来。
林青云握着太初剑,站在那片正在逼近的灰白色潮水中央,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他的神行符已经耗尽了,太初剑的光芒也已熄灭,而那数百具行尸走肉般的东西,正在以不可阻挡的态势,朝他缓缓合拢。
他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的剑,在那片黑暗重新将他吞没之前,再斩出最后几剑。
可那几剑,又能斩得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