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岭娇媚的面孔上,笑意尚未完全绽放,林青云的剑已经到了。
太初剑出鞘的刹那,剑身上橘红色光芒骤然暴涨,在昏暗的王廷中撕开一道炽烈的光痕。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虚招,没有任何试探性的佯攻,就是一记最凌厉的刺击,剑尖直取归岭胸口正中,裹着一股足以将精铁也贯穿的锐气。
归岭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他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柳絮,朝后飘去。
可林青云的速度比他更快,神行符带来的力量正充盈在四肢百骸之间,让他的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无形的锦缎之上,轻捷而迅疾。
归岭退了三尺,林青云便追了三尺,剑尖依旧稳稳地指着他的胸口,分毫不差。
归岭知道自己退不了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右手紧握匕首,横架在胸前,试图以薄薄的刃口格开太初剑的锋芒。
匕首通体乌黑,刃口处泛着幽冷的寒光,显然也是一柄难得的利器。
可他忘了——或者说,他在仓促之间来不及想起——方才乘风那柄以奇铁打造的软剑,便是被太初剑一剑斩成了数截。
“铛”的一声脆响,短促而清越。
归岭手中的匕首应声而断,断口整齐如削,半截刃尖在空中翻转了两圈,“叮”的一声扎入地面的石缝之中,兀自嗡嗡颤鸣。
归岭低头看着手中那半截光秃秃的刀柄,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愕然,仿佛还没能从方才那一瞬间的断裂中回过神来。
林青云没有给他回过神来的机会,左手已经攥紧了拳头,五指收拢如铁钳。
在太初剑斩断匕首的一瞬间,他左肩微微下沉,腰腹之间积蓄的力道顺着脊背一路传导至手臂。
拳头裹着沉猛的气劲,朝归岭的胸口狠狠轰去!
然后,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归岭那件藕荷色的纱衣,在拳风触及的前一瞬,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一般,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不过一个呼吸的工夫,便彻底消失在了空气之中,连一片碎屑都没有留下。
归岭赤裸的身躯暴露在烛火与剑光交错的光影之中。
他的身形修长而匀称,皮肤白皙如凝脂,腰肢纤细如柳,胯骨宽阔而圆润,两腿之间最隐秘的地方毫无遮拦地袒露着。
而更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胸前那两团饱满的隆起——它们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那身体完美得如同被最顶尖的匠人悉心雕琢过的玉像,每一道曲线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丰腴,少一分则枯瘦。
林青云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如同一面铜锣在耳畔被猛地敲响。
他的拳头在距离归岭胸口不过三寸处猛地顿住了,可真正让他顿住的,不是那赤裸的躯体本身,而是他眼前骤然浮现的另一幅画面。
书房,黄昏,窗棂上斜斜地漏进一线金红色的日光,案上摊着一卷《大学章句》。
林青云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一管笔,正要将最后一行“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写完。
身侧传来衣料窸窣的轻响,一个女子正款步走来,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茶,轻轻搁在案角。
他侧过头去,正好看见她的面容——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嘴角噙着一丝温柔而恬淡的笑意,正是方才那个赤裸着身子的女子。
可此刻她穿着家常的月白色褙子,青丝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通身的气派与这间素净的书房浑然一体,仿佛她本就该在这里。
“夫君,歇一歇罢。”女子的声音软糯而清润,如同春日溪水漫过圆润的卵石,“这一章都写了三遍了,再写下去,手要酸了。”
林青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笔,又看了看案上那张写满了端正小楷的宣纸,恍然间竟忘了自己方才在做什么。
他只觉着心中一片安宁,仿佛那些刀光剑影、生死搏杀都不过是昨夜一场被风吹散了的旧梦,而眼前这间书房、这卷书、这个女子,才是他真正该守着的东西。
林青云张了张嘴,想要唤她的名字,可名字是什么呢?他不知道。
女子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俯下身来,温热的呼吸拂在他耳廓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幽兰香气。
林青云把头凑了过去,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脸颊。
此刻太初剑忽然发出一阵灼热,如同一枚被烧红的铁钉,透过剑柄直直扎入林青云的掌心,几乎要烫破他的皮肤。
林青云被灼痛一激,脑中片刻的混沌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散去。
他猛然回过神来,想起殷离说过的话:“归岭最擅魅术,能以眼神、声音、乃至一缕气息便让对手心神失守,自相残杀。”
他方才那片刻的失神,分明是中了归岭的魅术,被她以赤裸的躯体勾动了心底深处那根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弦。
归岭赌错了——林青云没有收拳,将翻涌的燥热与窘迫一并压回心底,左拳借着方才片刻蓄积的力道,毫不犹豫地轰了出去!
“砰!”
一声沉闷的钝响,如同重锤砸在湿透的牛皮鼓面上。
林青云的拳头正正印在归岭的胸口正中,隔着那层温热的皮肤,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骨在拳力冲击之下寸寸断裂的触感。
归岭的瞳孔在一瞬间骤然收缩,那双方才还带着几分勾魂摄魄之意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一口气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声含混的呜咽。
林青云没有收手,借着前冲的势头,将已经断裂的胸骨又往里压了三分。
归岭整个人便如同一只被巨锤砸中的泥偶,双脚离地,朝后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钟乳石柱上。
“咔嚓”一声闷响,碗口粗的钟乳石柱被他撞得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隙,碎石簌簌落下,砸在他的肩头和散乱的发间。
他沿着石柱缓缓滑落,瘫坐在地,胸口处那片白腻的皮肤已经凹陷下去一大块,肋骨断裂的茬子刺破皮肉,露出森白的骨尖,鲜血从伤口中涌出来,洇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他的嘴角也溢出一线血沫,顺着下颌往下淌,与那些斑驳的血痕混在一处。
然后归岭身体上完美的女子轮廓,一点一点地消退。
先是胸前的隆起如同被戳破的皮囊般迅速干瘪下去,恢复成平坦的男性胸膛;然后是腰肢的曲线消失,胯骨的宽度收窄,肩背的骨架重新变得粗壮而棱角分明。
不过一个呼吸的工夫,那个方才还赤裸着身子的妙龄女子便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棱角分明的中年汉子的面孔——
颧骨高耸,鼻梁粗挺,下颌方正,正是归岭原本的模样。
他的双眼半睁半闭,瞳孔已经开始涣散,胸口一片血肉模糊的凹陷处,骨骼与筋肉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交错着,叫人不敢细看。
他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是想要说什么,可涌出来的只有暗红色的血沫,混杂着几片碎裂的内脏。
王廷中骤然安静下来。
那安静来得突兀,仿佛方才一瞬间的激斗只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
擎苍刚刚举起的铁拳停在了半空中,劯高高举过头顶的开山大斧也悬住了,乘风已经绕到了林青云侧后方的身形顿住了,月翎指尖正在凝聚的地气如同被风吹散的烟,无声无息地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瘫坐在钟乳石柱下的归岭身上,落在那个胸口一片狼藉的汉子身上。
他们看着他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看着他嘴角不断涌出的血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