擎苍和乘风对视一眼，随即同时微微颔首，却带着一种如同认命般的疲惫。
他们没有开口，可那片刻的目光交错，已经足够让彼此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林青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凛然。
好笑的是，这些长老，平日大概也是一等一的高手。
如今在符水的挟持之下，竟连最基本的尊严都守不住了，沦落到要以多欺少的境地，和街头那些为了一文钱便能泼皮耍赖的混混有何分别？
凛然的是，那符水的力量——或者说，忘机留在他们体内的那一道诅咒——
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沉，深到足以让一个尚有良知的人，在明知自己正在做不该做的事时，却依旧无法停下。
好在，林青云并非全无准备。
方才他与忘机长篇大论地辩论时，神行符便已经被他悄然停用了。
忘尘在赠符时曾特意叮嘱过——此符有一桩隐秘，寻常人用符皆是催动之后便一直生效，直到符力耗尽；
可改良后的这枚符，却可以中途以道诀随时喊停，如同将一盏燃了半截的灯吹熄，灯油便不会继续消耗，待需要时重新点燃，剩余的时间分毫不少。
此刻神行符上的符力依旧饱满如初，足够他应付接下来的局面。
他的目光扫过那五道正在缓缓合拢的身影，随即垂下眼帘，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了一句极短促的咒语。
紧身衣裤内侧两枚薄薄的符纸应声而亮，一股温润而绵长的力量从符纸中涌出，顺着他的经脉灌注到四肢百骸。
林青云脚下微微一动，整个人便如同一道被风吹散的月光，无声无息地掠出了五人尚未完全封死的包围圈。
速度快到擎苍刚刚举起那双铁拳，快到达乘风的匕首还没来得及从腰间抽出，快到达归岭志在必得的笑意尚未凝实，林青云已经如同一道青灰色的影子，从五人之间的缝隙中滑了出去。
可他的脚刚刚落地，脚下的地面便骤然生变！原本平整的青石地面上，忽然如同春笋破土一般，猛地凸起几根粗大的石笋，拦住了他的去路。
石笋尖锐如枪，通体泛着灰白色的光泽，像是从地底深处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挤出来的，排列的轨迹正好封死了他所有可以借力转向的角度。
是月翎。
她依旧立在原地，双手拢在袖中，嘴角挂着一丝从容而笃定的笑意，仿佛方才片刻的出手不过是随手拨了一下琴弦。
“小子，你的剑法再快，也快不过这大地的律动。”
林青云没有答话。
他太初剑出鞘，剑光如同一道橘红色的闪电，在昏暗的王廷中划过一道短促而凌厉的弧线。
几根拦路的石笋在剑锋触及的瞬间，如同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碎了一般，发出一阵细密的“咔嚓”声响，随即化作一堆灰白色的齑粉，纷纷扬扬地落在青石地面上，如同被风拂过的雪沫。
太初剑上的橘红色光芒在那一斩之后又亮了几分，如同被什么东西喂饱了似的，灼热的气息从剑身上扩散开来，将王廷中沉积已久的阴寒又驱散了几分。
月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石粉，又抬起头来，看了林青云一眼，那双素来沉静如水的眼睛里，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好奇与审视。
她嘴角那丝从容的笑意没有散去，却比方才少了几分轻慢，多了几分审慎。
她没有再出手，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林青云，像是在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而破绽——几乎是立刻便来了。
一条火舌从月翎肩头飞出，从正面扑向林青云面颊；劯那柄开山大斧已经高高举过了头顶，正朝林青云的头顶砸落。
与此同时，擎苍的铁拳从左侧横扫而来；
归岭的短剑已经从另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出，直取林青云的腰侧；
而速度最快的乘风，已经不知何时绕到了他的身后，一把匕首如同一道无声无息的银蛇，正朝着他的后心要害轻轻探去。
五道攻击从五个方向同时袭来，如同五条从不同方向织向同一点的丝线，将林青云所有可以闪避的角度全部封死。
林青云没有退，甚至没有去想“退”这个字——在这一刻，那念头就像是一枚被风吹走的蒲公英种子，还没落地便散在了半空中。
他只知道，若此刻退了半步，五道攻击便会如同五扇同时合拢的门板，将他夹在中间碾成碎末。
他能做的，只有在五道攻击尚未完全封死的那一瞬间，找到其中一道最弱的缝隙，用最快的速度，用最刁钻的角度，如同一尾从渔网缝隙中滑出的鱼，从那张正在收紧的网中钻出去。
林青云找到了——是擎苍的右拳与归岭的短剑之间的缝隙。
缝隙不过一尺来宽，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窄。
可他太初剑上的橘红色光芒如同感知到了他的心意一般，骤然暴涨了一圈，如同一轮小型的太阳在他掌心中炸开，灼热的气浪将那最后一线缝隙撑开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他没有浪费那不到一息的时间，脚尖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道被点燃的流星，从即将合拢的缝隙中滑了过去。
剑身擦过擎苍的铁拳，发出一声如同铁器刮过粗粝石面般的刺耳声响，火星四溅；剑锋堪堪避开归岭的短剑，剑尖几乎擦着他的腰际掠过。
林青云落地时，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方才那一下若慢了一瞬，五道攻击便会在他身上同时合拢，将他撕成碎片。
他喘了一口气，目光扫过五人，心中飞速盘算着。
他方才已经将他们的攻击路线和出手习惯大致摸清了——
劯的斧子力道最猛，可速度最慢；
乘风的速度最快，可攻击的力道最轻；
擎苍的铁拳刚猛无俦，可每次出拳之后都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需要重新蓄力；
归岭的短剑灵巧多端，可他的身形移动时，脚踝处会有一个如同在调整重心般的小动作；
月翎的术法最为棘手，可她的施法需要大约两到三次呼吸的时间来凝聚地气。
这些破绽林青云都已记在心中，可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掠过五人，落在石台上那道庞大的身影上。
蝠王依旧端坐，琥珀色的竖瞳中翻涌着复杂的光，如同一头蛰伏的猛兽，只在等待猎物耗尽气力的那一刻。
而忘机方才那一退，退得太过干净，反倒让林青云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忘机恐怕并未真正离去，而是隐在暗处，只等着他露出破绽的那一刹那。
真正的杀机，从来不在明处。
林青云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气息压平下去，握紧太初剑，目光重新变得沉静如铁。
他知道，神行符的时间有限，若不能在符力耗尽之前击破其中一两人，那他便真的会成为砧板上的鱼。
而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目标——归岭。
归岭的短剑虽然灵巧，可他的根基最浅，身形移动时那片刻的停顿，便是最好的切入点。
林青云决定用最快的速度、最凌厉的一击，先将归岭从这场合围中剔除出去——
林青云举起了太初剑。
王廷的穹顶上，钟乳石在剑气的余波中微微颤动，细碎的水珠无声坠落。
林青云站在这片被烛火照亮的暗影中，如同一块正在被反复锻打的铁坯——每一次淬火之后，都会变得更加坚韧，也更加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