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重新找回的笃定:“道长所言,晚辈方才确实——确实有些动摇了。可晚辈方才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忘机眉头微挑:“什么话?”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林青云一字一顿地念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如同从骨头深处翻涌上来的分量。
“《孟子·尽心下》,晚辈从小便会背。可方才那一刻,晚辈忽然觉得,那句话的分量——比从前重了许多。”
他抬起头来,目光与忘机平齐。
“道长说,士大夫是吸血虫。晚辈承认,有九成以上的读书人和世家子弟,确实如道长所说。”
“他们占田不纳粮,经商不纳税,家人犯法可以轻易脱罪,族中子弟科举可以作弊。”
“他们口中念着圣贤书,手中攥着百姓的血汗,却还要标榜自己的清高。”
“可晚辈也记得——孟夫子说过:‘人皆可以为尧舜。’那九成人是吸血虫,可还有一成,不是。”
“那一成的人,他们依旧在按照圣贤书上的道理活着。”
“他们或许不完美,或许也有私心,可他们至少还记得——百姓是天下之本,不是他们可以随意盘剥的羔羊。”
“晚辈不知道那一成的人能走多远,可晚辈知道——若连那一成都不剩了,这天下,便真的没有希望了。”
林青云顿了顿,像是要将那些话的分量一一在心中重新过一遍,确认它们稳妥了,方才续道:“道长方才说,您问心无愧。”
“您说您从不骗自己,您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晚辈想请教道长一句——若您真的问心无愧,为何还要以金光蛊惑村民?”
“为何还要以符水控制阴蝠?”
“为何还要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将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拖进这深渊之中?”
“您说您是为了改,可晚辈看见的——您改的,只是那些人的命;”
“而他们的人生,连同他们的尊严、他们的家庭、他们的未来,都被您当作垫脚石,踩在了脚下。”
“晚辈不否认,您说的那些道理,有些是对的。”
“可晚辈也知道,一个以无辜者的尸骨为地基的天下,就算建成了,也终究会塌。”
“塌下来的那一刻,埋进去的,不只是那些被您当作垫脚石的人,还有那些相信您的人——还有您自己。”
忘机沉默了好一会儿。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让他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此刻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涌着。
他看了林青云好一会儿,方才缓缓开口:“小友这份心性,确实难得。贫道方才那一番话,换作旁人,怕是早已被绕进去了。”
林青云正要开口,忘机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如同猫捉老鼠般从容的戏谑:“不过,小友方才讲了这许多道理,怕是忘了自己还在什么地方。”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林青云左腿外侧那处被衣料遮住的位置,像是在隔着那层布料看着什么,“神行符的时效,差不多该到了罢?”
林青云的心中猛地一凛。
那股被太初剑的橘红色光芒驱散的寒意,在这一瞬间又悄无声息地卷土重来,如同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正在缓缓昂起头颅。
可他面色依旧平静,甚至嘴角还浮起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愕,像是被人忽然揭穿了什么藏了很久的秘密。
他故意让那惊愕在眼底停留了片刻,随即又收敛起来,可那片刻的失态已经足以让人确信,他确实没有料到自己的底牌会被看穿。
“道长是如何得知的?”林青云像是一个被当场抓了包的孩子。
忘机没有答话。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朝身后被烛火照亮的暗影中看了一眼。
一个窈窕的身影从那片暗影中款步走出——正是归岭。
那副中年汉子的模样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二十出头的妙龄女子面孔,眉眼含春,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纱衣,腰间系着一条银链,走路的姿态如同春风拂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让人移不开眼的旖旎。
她走到忘机身侧,微微侧身,像是无意间将柔软而玲珑的曲线展现在灯火之下,声音清脆如银铃:
“公子,您方才与乘风长老比试速度时,身法可不像是凡间武学能有的东西。寻常人便是轻功再好,也不可能在没有借力之处的地方连续变向。小女虽然不才,可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他说着,伸出手指点了点林青云的腿侧,“你那腿上,贴着什么东西罢?”
林青云没有答话。
他知道,归岭既然能看穿,忘机自然早已了然于胸。
忘机方才那番长篇大论的攻心之策,不仅仅是为了动摇他的信念,更是为了拖延时间——等他神行符的效力一点一点地耗尽。
他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恰到好处的慌乱与不甘,仿佛一个被揭穿了所有底牌的将死之人,正在徒劳地盘算着最后的退路。
忘机看着林青云这模样,嘴角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微微抬起右手,朝林青云的方向虚虚一拂,如同在拂去衣上几粒看不见的尘埃。
“小友,贫道方才那番话,你且好好想想。你我机缘一场,贫道不愿与你兵戎相见。你若想明白了,随时可以来龙门镇青衣观找贫道。至于今日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石台上那道庞大的身影,又扫过那几位长老,语气淡了几分。
“贫道便不管了。往后你与阴蝠族的事,贫道也不再过问。大家往后,还是朋友。”他说罢,身形微微一晃。
林青云甚至没看清忘机是如何动的,只觉得眼前灰白色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一般,骤然变得模糊,随即又在数丈之外重新凝实。
那中间的过程快得不可思议,快得连残影都没有留下一道,仿佛忘机原本便站在那里,从未移动过。
林青云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有真正看清忘机的身法,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忘机如今的修为远比他预想的要高深得多。
方才一瞬,他连一丝气息的波动都没有捕捉到,就像是一个在暗处守候了许久的猎手,明明就站在他眼前,却在跃出的那一瞬间,从所有感知中彻底消失了。
若忘机方才那一瞬不是退走,而是进攻,他恐怕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石台上那道庞大的身影动了。
蝠王缓缓站起身来,他身量本就高大,此刻站起来时如同一座缓缓升起的山岳。
他的目光落在林青云身上,又落在殷离怀中那只幼蝠上,琥珀色的竖瞳中翻涌着复杂的神色,有愤怒,有屈辱,还有一种如同被困在牢笼中的猛兽般的焦躁与不甘。
他开口时,声音沙哑而低沉,如同两块巨石在互相摩擦:“先拿下此人,再活捉那贱妇和孽种。”
这话一出,擎苍和乘风的面色同时变了。
他们二人方才与林青云交手,虽然心中不忿,可毕竟是光明正大的单打独斗,输便输了,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
可如今蝠王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要他们以多欺少、以众凌寡——这是江湖人最不齿的下作手段。
擎苍粗犷的国字脸上浮起一层明显的厌恶,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可那已经被符水侵蚀了大半的神志终究还是压过了他那残存的骄傲与自尊。
他缓缓转过头去,看了乘风一眼。
乘风也在看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与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竟也有一种近乎无奈的神色。
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许久的猛兽,明知道笼门打开的那一刻自己会被驱赶到不愿意去的地方,却还是不得不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