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书名
第1461章 王廷论道听书朗读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狐祭山河

作者:青铜守夜人 | 分类:仙侠 | 字数:408.4万字

第1461章 王廷论道

书名:狐祭山河 作者:青铜守夜人 字数:2.8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3:12:50

林青云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压抑:“雀儿坪的村民,如今在何处?”

忘机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了一下。

那停顿极短,短到若是旁人来看,几乎察觉不到。

可林青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眼睛,将片刻的凝滞看得清清楚楚。

林青云没有等忘机答,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比方才更稳了几分:

“那些被金光蛊惑、头也不回地走进这深山的权家族人,他们如今在何处?”

“那些被关在炭窑中当作‘血食’的青壮,那些被铁链拴在石壁上的妇孺,那些被阴蝠吸干了精血后又化作行尸走肉的可怜人——他们如今在何处?”

林青云往前走了一步,太初剑的剑尖微微抬起,指向忘机身后幽暗的甬道。

“道长说,金银可以哀鳏寡,恤孤独,振困穷,补不足。可这鳏寡孤独,不正是那些村民么?”

“他们被您的人带进这山中,或被当作血食供养阴蝠,或被当作玩物供鞑子淫乐,或被当作矿工驱赶着凿石挖洞。”

“所谓的财富,哪一件不是沾着他们的血?哪一锭银子不是从他们的骨头缝里榨出来的?”

他声音沉了下去,像是一块被投入深潭的石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若说那些贪官污吏是恶人,是罪人,那晚辈若拿了这笔银子——明知它是从无辜百姓的血肉中榨出来的,却还要用它去造福一方——那晚辈便是禽兽不如了。”

忘机没有说话,面色依旧平静如水,可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像是被短暂地拨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原状。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林青云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可他终究还是开口了:“小友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忘机说着,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向林青云。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着什么看不见的距离。

他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声音带着冷硬:“小友可曾想过,这世上之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你以为雀儿坪权家族人可怜,可你若去问九姓渔民——”

“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船上,男为奴隶,女为娼妓,不得上岸,不得科考,不得与良民通婚,生来便是贱籍,世代不得翻身——你可愿管?你可能管?”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眼睛里终于泛起了怒意。

“你管不了!这天下的不公,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广得多,也沉得多!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后生,读了几本圣贤书,便以为自己能兼济天下了?”

林青云被忘机这番话说得心头一凛。

忘机的目光如刀,直直刺在他脸上,每字每句都带着一种灼烧过的滚烫:

“你读的是圣贤书,可这世上根本没有公平二字。贫道所为,虽然有些激进,可贫道问心无愧——贫道至少在做,在改,在让那些被这世道碾碎的人,有朝一日能站起来。倒是那些士大夫——”

忘机说到此处,忽然住了口。

他转过身去,负手踱了两步,背对着林青云,像是在平复什么翻涌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沉闷了许多:

“那些士大夫,整天标榜仁义道德,说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可你且看看他们做了什么?”

忘机转过身来,目光重新落在林青云脸上。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陈述事实时才会有的冷静与笃定:

“《大明律》规定,举人见官不拜,秀才见官免跪。这本是朝廷给读书人的体面,可那些士大夫却将这份体面当作了特权,当作了可以凌驾于律法之上的护身符。”

“他们占田不纳粮,经商不纳税,家人犯法可以轻易脱罪,族中子弟科举可以做手脚。他们口中的‘仁义道德’,不过是用来遮掩这些特权的遮羞布罢了。”

“贫道见过多少道貌岸然的官员,一面在奏折中写‘臣谨遵圣训,以民为本’,一面却将手伸向百姓的口袋,将灾民的赈济银两据为己有。”

“他们一边标榜自己的清廉,一边在城郊建起占地上百亩的园林宅邸,养着数十房美妾,夜夜笙歌。小友,你说——这些士大夫,与贪官污吏有何分别?”

忘机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他们才是这王朝真正的吸血虫。”

“他们吸的是百姓的血,吃的是朝廷的肉,却还要把自己装扮成国之栋梁、民之父母。”

“贫道所为,虽说是有些激进,可至少贫道从不标榜什么仁义道德。”

“贫道杀人,贫道布阵,贫道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可贫道从不骗自己。”

“贫道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从不指望别人把贫道当作什么好人。”

“可那些士大夫——”他冷笑一声,“他们骗了一辈子,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

忘机这番话如同一把把淬了毒的冰锥,一根接一根地扎进林青云心中那些他从未触碰过的角落里。

林青云站在那里,握着太初剑的手指微微发凉,脑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想起在洛阳府学时,那些谈吐不凡的夫子们口中念诵的“民为贵”、“以民为本”,想起那些在官场上手眼通天的世家子弟们,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却在背后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想起自己在府学被人诬陷、被革除学籍时,那些同窗们的沉默——他们不是不知道真相,只是不愿为了一个穷书生去得罪学谕。

他想起那些被他救出的女子,那些被卖入窑中的妇人,那些在流民暴乱中被打砸抢烧的百姓——那些作恶的人中,有多少是穿着官袍、戴着乌纱帽的“父母官”?

他忽然觉得一阵眩晕,像是脚下的地面正在缓缓裂开,而那裂缝底下,是无边无际几乎喘不过气来的黑暗。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理论,他读过《孟子》,读过《大学》,读过那些教导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圣贤书。

可忘机这番话,却像是在他心中那片平静的水面上砸下了一块巨石,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将那些他从未认真审视过的东西一一翻搅起来。

忘机说得对——这世上根本没有绝对的公平。

士大夫确实在吸血,官员确实在贪墨,世家子弟确实在靠祖荫和关系占据着本不属于他们的位置。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羊云书院时,韩山长说过的一句话:“这世间最可怕的,不是恶人作恶,而是好人看着恶人作恶,却什么也不做。”

林青云忽然明白了一个更深的问题:那些好人中,有多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身边发生了什么,又有多少,是不愿知道?

他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分岔路口上。

一条路,是继续沿着圣贤书中的道路走下去,做一个堂堂正正的读书人,用自己的双手去改变那些不公;

另一条路,是像忘机所说的那样,放弃那些仁义道德的装饰,直接去拿、去做、去改。

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哪一条路才是正确的。

他只知道,此刻他脚下的那片青石板,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就在这时,太初剑忽然发出一声嗡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热度,像是什么东西在剑身深处被点燃了。

林青云猛地回过神来,低头看去——太初剑的剑身上,星辰纹路正在缓缓亮起,泛着一层温润的橘红色光芒,如同一片被落日浸透了的云霞。

光芒顺着剑脊蔓延开来,驱散了那股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阴冷,将王廷中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寒气一寸一寸地逼退。

灼热感从剑柄传到掌心,又顺着经脉一路涌上心头,将那股几乎要将他吞没的眩晕感驱散了大半。

林青云站直了身子,那股颓废的感觉,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

他抬起头来,重新望向忘机。

忘机也正看着他,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此刻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波动。

波动极轻极淡,却让林青云看见了——忘机的这份从容,终究还是有所准备的;

可面对太初剑中那从未浮现过的橘红色光芒,他也会失神。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