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轻轻一跳,随即又恢复了笔直的焰苗。
整座王廷仿佛也被短暂的摇曳惊动了一下,随即又沉入无边无际的寂静之中。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忘机声音在空旷的宫殿中荡开一圈又一圈的回音,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托着,稳稳地送入在场每一人的耳中。
“这句话,小友自然是读过的。可贫道在想,小友可曾真正参透过它的意思?”
林青云没有立刻答话。
他握着太初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感受着剑柄上温热的触感,却没有拔剑。
他知道忘机此刻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钩子,那些钩子藏在文雅的词藻和温和的语气之中,如同暗流中的礁石,等着他一不留神便撞上去。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戒备与警惕压回心底,开口时声音平稳:
“《道德经》第五章,晚辈自然是读过的。只是道长所引,怕是只取了前半句。”
忘机眉头微微一挑,像是被勾起了兴致。
他微微侧过头来,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光芒:“哦?小友不妨说说,贫道漏了什么?”
林青云迎着忘机的目光,一字一顿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他背得不快,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仿佛那些字句不是从书卷中读来的,而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道:“晚辈以为,老子此言,非是言天道之无情,乃是言天道之无私。”
“天地不偏爱,不偏恨,不以万物为亲,亦不以万物为仇。”
“万物在天地之间,自生自灭,各循其道,各安其命。”
“所谓‘不仁’,实则是‘大仁’——仁到极致,反倒看不出仁的痕迹了。”
忘机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意既不加深也不减淡,如同一面被人细心打磨过的古镜,映照出眼前的一切,却不留下任何自己的痕迹。
待林青云说完,他微微点了点头,动作极轻极慢,像是一个审卷的夫子在对一个答得不错的学生表示认可。
他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感慨,几分追忆,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小友说得不错。贫道这些年,倒是有些忘了——”
“忘了你如今已是堂堂的举人老爷,正经的朝廷功名,读过的圣贤书比这地下王廷中任何一人都要多。”
“与你辩论这些,贫道恐怕确实稍逊一筹了。”
他说到“稍逊一筹”四字时,嘴角那丝笑意又深了几分,却看不出半分自贬的意味。
反倒像是一个棋艺高超的棋手在对对手说“这局你赢了”时,那种从容而笃定的、仿佛早已算好了全局的姿态。
忘机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给林青云那番话留出足够的分量,随即又开口,话锋却已悄然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不过,贫道方才说天地不仁,并非要与小友争辩老子本意。”
“贫道想说的是——这天地既然如此无私,如此不偏不倚,那有些事,便不必太过执着于‘应当如何’,而该想一想‘实际如何’。”
“小友可知,这条矿道深处,藏着些什么?”
林青云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知道忘机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个话题,那必定又是一个钩子。
一个被精心打磨过的、等着他自己咬上去的饵。
忘机见林青云沉默,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贫道在这锦溪关一带经营了这些日子,对这片废弃的矿坑,倒是摸了个七八分。”
“那些财富——金银、矿石、古物、典籍——贫道知道它们在哪里,也知道如何取出来。”
“贫道并非要将这些东西据为己有——贫道要它们,有两个用处。”
林青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插话。
忘机伸出第一根手指,语气郑重得如同在宣读一道诏令。
其一,哀鳏寡,恤孤独,振困穷,补不足。
《孟子·梁惠王》有言:“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
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
小友如今衣食无忧,可这天下还有多少人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你将来是要走仕途的,如今大明官员俸禄之低微,你心中应当有数。
洪武年间太祖爷定制之时,县官月俸不过数石米,折银不过数两。
二百年来物价飞涨,而俸禄纹丝未动。
官员若不贪不贿,如何养家糊口?
可若你手中有这样一笔巨资——不靠盘剥百姓,不靠搜刮民脂民膏——
你便可以在任上修桥补路、劝课农桑、兴办义学、赈济灾民。
《礼记·王制》云:“司徒修六礼以节民性,明七教以兴民德,齐八政以防民淫,一道德以同俗,养耆老以致孝,恤孤独以逮不足。”
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不需要银子?
你若能靠这笔银子做出一番事业,便不必像那些贪官污吏一般,将手伸向百姓的口袋。
林青云静静地听着,面色依旧平静如水,可那双清澈如寒星的眼睛里,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忘机那番话说得句句在理,每一条都像是从那些他最敬重的先贤着述中摘出来的,又恰好落在他心中那些最柔软最容易被触动的地方。
他想起那些被他救出的女子,想起在杭州城中吃不上饭的流民——他们确实需要银子。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喉咙却有些发紧。
忘机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比方才更轻了些,却带着一种如同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时才会有的笃定。
其二,你身边那些女子——如玉也好,月璃也罢,都是出身名门,从小锦衣玉食,不曾吃过半分苦头。
你若是选了她们中的哪一个,难道要让她们跟着你过粗茶淡饭的日子?
况且,听说步家守寡的娘子,还有马鞍岭上姓沈的姑娘,还有林家村几位红颜知己——
她们将终身托付于你,你总不能叫她们后半辈子都住在破庙里、顿顿吃糠咽菜罢?
贫道虽方外之人,却也晓得,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若不能让身边的女人过上好日子,那便是再多的雄心壮志,也终究是镜花水月。
忘机说完这番话,便不再开口了。
他面带微笑,目光温和,等着林青云自己将那些话的分量一一称量清楚。
林青云低下头去。
他能感觉到忘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盏被调整到恰到好处的灯火——
既不过分灼热,也不至于冷淡,恰好能让他在那片光中看见自己,看见那些被他藏在心底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念头。
他想起步流音在廊下替他缝补衣裳时的侧影,想起黄月璃离去时泛红的眼睛,想起柳如玉在烛火中苍白而平静的面容。
他又想起杭州街头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民,想起紫竹庵中被当作货物贩卖的女子,想起被倪默以医术为幌子残害的无辜百姓。
忘机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于公,他可以造福一方;于私,他可以护住身边那些人。
这于公于私,仿佛都天衣无缝,叫人找不出半分破绽。
可林青云终究还是抬起了头。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可那双清澈如寒星的眼睛里,却有一种如同冰层下的暗流般的东西在涌动。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道长说得,在下都听明白了。可晚辈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道长。”
忘机眉头微挑,温声道:“小友请讲。”
林青云的目光越过忘机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片被烛火照亮又很快被阴影吞没的石台上,像是在看着什么极远极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