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的脑中嗡嗡作响,像是在那些字句落地的瞬间,无数画面同时炸开:
伏牛山脚下那场傩戏,那漫天飞舞的符纸,那个在火光中举起法器的身影,那个朝他微笑的面孔——忘机。
洛阳清虚观那位手段通天的观主,万仙宫那位声名赫赫的真人,被忘尘称作“心术不正”“背离正道”的师兄。
忘机就站在他面前,与他不过一臂之遥,正温和地笑着,像是一个久别重逢的长辈在看着晚辈,眼底还带着几分欣慰。
林青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心绪硬生生压回心底,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道长……您怎会在此处?”
忘机没有立刻答话。
他先朝旁边挥了挥手,示意那正要再次扑上来的归岭和劯退下。
归岭虽满心不甘,却还是收回了那副吊死鬼的模样,退回了原位。
劯也终于挣开了拂尘丝线的束缚,将巨斧重新提起,却只是拄在手中,再没有出手的意思。
忘机这才看向林青云,又朝不远处一块突出的青石努了努嘴,语气轻松:
“青云小友,别来无恙。你不要紧张,其实贫道一直在等你。坐下说话罢。”
他说着,自己先在那块青石上坐了下来,双手搁在膝上,姿态从容而舒展。
林青云心中念头飞速转动。
他看了看忘机那张从容的面孔,又看了看不远处被拂尘丝线制住了斧头后正低声咕哝的劯,看了看石台上依旧纹丝不动的王,看了看殷离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竖瞳——他没有选择。
林青云深吸一口气,在青石的另一头坐了下来,与忘机隔着约莫三尺的距离,太初剑横放在膝上,右手始终搭在剑柄之上,没有松开。
忘机像是完全没有看见他戒备的姿态,只自顾自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如同翻阅旧书时才会有的感慨:
“你这一年来的事,贫道都知道。你除了虺无赦那个祸害,替忘怀师兄报了血海深仇,又高中了举人,在杭州城内安抚流民、打击恶霸、杀退倭寇——桩桩件件,贫道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青云脸上逡巡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又续道:
“我那师弟忘尘,虽然一直想把你带偏到他的那条路上去,可你终究是坚守了本心,没有走上歧途。这一点,贫道很是欣慰。”
林青云听着他这番满口仁义道德的说辞,看着他这副松弛自然的神情,心中那股狐疑却如同暗河中的暗流,一刻不停地翻涌着。
忘机的语气太过平和,太过家常,仿佛他说的不是那个为了夺取内丹不惜以人命为祭的忘机,而是某个在乡间书院中教书的塾师,在夸赞自己门下的弟子功课有长进。
可林青云知道,他眼前坐着的这个人,手中沾着的血,比这地下王廷中任何一人都要多。
那些被他以金光蛊惑的雀儿坪权家村民,那些被关在炭窑中当作“血食”的青壮,那些被符水侵蚀了神志的阴蝠族人——桩桩件件,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可此刻他坐在那里,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神清澈而温和,语气诚恳而坦荡,像是一个真心为晚辈的成长而感到欣慰的长辈,看不出半分伪饰。
忘机像是没有注意到林青云眼底翻涌的审慎,只继续说下去:
“其实贫道与师弟忘尘,感情一直是很深的。我们同在师尊座下修行的那十几年,是贫道这一生中最好的时光。要说分歧,也就是从你的命格之数开始的。”
他的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眼睛里带着一种如同父亲看儿子般的温和与感慨:
“贫道以为,道家之术,终究是为人服务的。”
“既然天道无情,不给你留一条活路,那贫道便替你改一改,争一条活路出来。”
“可我那师弟忘尘,就有些死脑筋了,他总以为有些事情是天定的,人力不可违。”
“可他想过没有——如果贫道没有改这个命格,你恐怕早就和你哥哥姐姐一样,未及成年便夭折了。”
“那时候,你让年过半百的老父亲情何以堪?”
忘机说到此处,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感同身受般的悲悯,像是一个看尽了人间悲欢的世外之人,在为这尘世中那些注定要承受苦难的人心生不忍。
林青云坐在那里,握着太初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忘机那番话,如同一片薄薄的刀片,不偏不倚地刮过他那道从未愈合过的旧伤。
他想起父亲林德贵半白的头发,想起母亲早逝后父亲一个人拉扯他长大的那些年,想起时瞎子说“天煞孤星”时父亲脸上的苍白与绝望。
那些画面如同一根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知道忘机是在以情动之,他知道那些话里藏着钩子,可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一阵酸涩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道长说得是。这件事……晚辈确实欠道长一个感激。”
忘机摆了摆手,那动作洒脱而自然,带着一种如同拂去衣上尘埃般的轻快:
“感激不感激的,倒也不必。贫道做那些事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要你感激什么。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摇曳的灯火上,像是在透过那光看着什么更远的东西。
“贫道与忘尘师弟之间那些个人恩怨,说到底,都不过是些小事情。若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大家其实还是同路人,也还能像从前那样相处。毕竟,他曾经是贫道在清虚观最好的师弟。”
林青云听着那些话,心里头如同有一面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又缓缓归于沉寂。
他知道忘机这些话,每一句都经过了精心打磨,每一句都恰好落在那些最柔软、最容易松动的地方。
可他也知道,此刻不是与他当面撕破脸的时候。
他在这地下王廷之中,四周都是忘机的人——那些长老、那些亲卫、那位一言不发的王,他们每一个都随时可以暴起伤人。
而他身边,还有殷离和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幼蝠。
若此刻他拔剑相向,非但救不了殷离和她的族人,连他自己也恐怕要折在这里。
林青云抬起头来,目光与忘机沉静如古井的眼睛平齐。
他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看不出方才一瞬间的波动。
他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探询与斟酌:“道长既然一直在此处,那想必对阴蝠族的事,也知之甚详?”
忘机看了他片刻,嘴角那丝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没有回答林青云的问题,只是微微侧过头,望向石台上那道庞大的身影,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即将发生的事。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忘机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王廷中荡开层层回响,如同一块投入深水的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道德经》第五章,贫道幼时便能倒背如流,小友想必也读过。”
“天道视万物如一,并无偏私。”
“这些阴蝠一族,在天地眼中,与那刍狗何异?”
“贫道用它们守门、用它们布阵、用它们作饵,皆是顺天应势,并无半分不该。”
他说到“刍狗”二字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殷离,如同看着一株被踩倒的野草,平淡得近乎残忍。
殷离的竖瞳骤然收紧。
她站在林青云身后半步处,怀中幼蝠还在安睡,可她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包裹幼蝠的粗布。
她能感觉到林青云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沉静如水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