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廷中一时寂静下来。
方才的剑鸣、怒吼、兵器交击的脆响,都在这一刻被那片沉默吞没了。
风从甬道口灌进来,吹动壁上的灯火,光影摇摇曳曳。
归岭的目光闪了闪,转头看向石台上的王,声音又尖又细:“大王,莫要听这贱妇的说辞。”
“她早就心怀不轨,离宫之时便已是叛逃之身,如今又带外人闯入王廷,分明是图谋不轨。”
“这等不贞不忠的妇人,岂能容她在此信口雌黄?为了王家的血脉纯正,为了阴蝠一族的基业不毁于一旦,本长老今日便替您清理门户!”
归岭话音未落,石台上那道庞大的身影缓缓抬起了手。
那是一双巨大的手掌,指节粗壮如柱,骨节嶙峋,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他琥珀色的竖瞳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底下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任风怎样吹也掀不起半圈涟漪。
他看了归岭一眼,又看了劯一眼,随即那只抬起的巨手朝前轻轻一挥。
劯动了。
他那对翼膜骤然展开,从肩胛处向两侧猛地撑开,翼展足有一丈半长,如同一面被拉满了的巨帆,带起一股凌厉的劲风,将地上散落的碎布片吹得纷纷扬扬。
他的身躯在翼膜展开的瞬间拔地而起,那柄开山大斧被他双手握住,高高举过头顶,斧刃在灯火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如同一轮被压扁了的满月。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一斧,直直地朝林青云的头顶劈了下来!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归岭也动了。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那棱角分明的面孔在迈步的短短一息之间再次扭曲变形——
那张中年汉子的面孔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模样。
圆脸,大眼,梳着两只总角,穿着一件半旧的宝蓝色绸衫,嘴角还挂着一丝天真烂漫的笑意,如同哪个大户人家跑出来的小少爷,正蹦蹦跳跳地朝着长辈跑去。
林青云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那是幻术,他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天真无邪的孩童不过是归岭以魅术凝结出的虚像。
可当那个“孩子”带着一脸纯真的笑容、张开双臂朝着他扑过来时,他握剑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顿了一瞬。
短短的一瞬,如同一个被拉长了数倍的呼吸,在战场上便是生死之别。
“小心!”
殷离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急促而尖锐,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林青云便感觉到头顶的光线骤然暗了下去。
那是一种如同被乌云盖住了天幕般的暗沉——劯的翼膜如同一把巨大的伞,将他头顶的灯火尽数遮住了,只余一片深沉的、带着压迫感的阴影。
而那柄开山大斧,已经高高地举过了他的头顶,正带着万钧之力,如同山岳崩塌般直直砸落!
斧风呼啸,吹得林青云的衣袂猎猎作响,面颊生疼如被砂纸刮过。
他知道这一斧若是劈实了,自己和殷离都会被那柄巨斧连同脚下的青石板一并劈成两半。
他来不及多想,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礼数规矩,左臂猛地探出,一把揽住殷离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朝自己的方向一带,同时脚尖发力,整个人朝右侧猛地滑了出去!
那一滑来得极快极猛,几乎是贴着斧刃的边沿掠过。
斧刃落地的瞬间,整座溶洞都在颤抖,脚下的青石板被劈开一道足有半尺深的口子,碎石四溅如雨,几块碎屑打在林青云的肩背上,火辣辣地疼。
殷离被林青云揽在怀中,身子因惯性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她能感受到他心跳的节奏——沉稳有力,却比平日快了几分。
她来不及说什么,因为归岭的攻击已经到了。
那个天真烂漫的孩童形象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吊死鬼女子——
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嘴角处挂着一线暗红色的血丝,两只眼窝深陷如洞,瞳孔翻白。
她的十指指甲不知何时已经长到了足足一尺多长,通体漆黑如墨,尖端泛着一种不祥的暗光,如同十柄被磨利了的匕首。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嚎,双手猛地朝林青云刺来!
林青云刚站稳身形,仓促之间只来得及偏了一下身子,那五根漆黑的长指甲便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嗤”的一声轻响,在他肩头划开一道口子。
伤口不深,却火辣辣地疼,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烧灼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的衣料被撕裂,露出底下渗血的皮肤,伤口边缘泛着一种暗沉的青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淬过了毒。
他来不及细看,劯的那柄开山大斧已经再次举了起来,这次不是下劈,而是横着抡了过来!
斧刃裹着凌厉的劲风,如同一道横亘在空气之中的铁闸,朝着林青云和殷离拦腰斩来。
若是被这一斧扫中,两人都会齐腰而断。
林青云的脑中飞速转过无数个念头——他可以侧身避开,可殷离就在他身侧,他若躲开,殷离便会被那斧刃从中斩为两段。
他别无选择——太初剑出鞘,横架而出。
可林青云心中清楚得很——以劯的力量,便是铁铸的城门也未必经得住这一抡,他若硬接这一斧,不死也要重伤。
他深吸一口气,将内力灌注于右臂,准备拼着挨这一斧也要替殷离挡下那致命一击。
然而,就在斧刃即将触及太初剑剑脊的刹那,一道灰白色的影子从不远处疾掠而来,快得如同一道撕裂长空的闪电。
那是一柄拂尘,尘尾以某种极细极韧的丝线编成,如同千万道银丝同时展开,在半空中织成一张密密的网。
拂尘不偏不倚地撞在了巨斧的斧面之上,千万道丝线同时缠上了开山大斧,从斧刃到斧背,从斧面到斧柄,如同春蚕吐丝一般,将山岳般沉重的巨斧裹了个严严实实。
攻击的势头骤然被制住了。
沉重的开山大斧连带着劯的双手被拂尘的丝线缠得动弹不得,斧头最重的前半部分失去了支撑,“当”的一声垂落在地,砸得青石板又是一阵剧烈颤抖。
劯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斧柄,又看了看缠满了斧身的丝线,发出一声不满的嗷叫,奋力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那些细如发丝的银线。
那灰白色的身影几乎是在拂尘出手的同时,便如同鬼魅般从石台前方瞬移到了林青云身侧——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他站定之后,转过身来,面对着林青云。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道士,面皮白净如玉,三缕长髯飘飘垂在胸前,每一缕都梳理得整整齐齐,没有半分凌乱。
他的眉目清朗,鼻梁挺秀,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如同仙人般的超然与从容。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些淡青色的符文,袖口处以银线绣着云纹,腰间系着一条暗紫色的丝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出尘之气。
仿佛他站在此处不是在这幽深阴冷的地下王廷之中,而是在某座仙山福地的青松之下负手观云。
林青云看清那张面孔的一瞬间,整个人如同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他握着太初剑的手在发抖——不是冷,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连他如同被什么深埋在记忆深处的重物猛然砸中了心口般的震动。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可喉咙干涩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中年道士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只微微侧过头来,嘴角浮起一丝温和而从容的笑意,开口道:
“青云,怎么才一年不见,便不认得贫道了?”
那声音不高不低,温润如玉,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特有的亲切与熟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