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心中一凛。
他记得殷离方才说过——乘风以速度见长，从十丈之外到人面前，不过一个呼吸的工夫，快得连眼睛都来不及眨。
他不敢托大，将太初剑横在身前，重心微微下沉，目光锁在乘风的肩头。
乘风动了。
他的身形在动的瞬间便化作了一道模糊的残影，快得几乎看不出移动的轨迹，仿佛直接从原地消失，又凭空出现在林青云身前不足三尺之处。
那柄软剑如同一道银色的匹练，无声无息地刺向林青云的咽喉。
林青云侧头避开，剑锋擦着他的耳畔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面颊生疼。
他同时太初剑横架而出，想要格开那软剑，可乘风手腕一翻，软剑便如同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顺着太初剑的剑脊滑了下去，剑尖转而刺向他的腰际。
林青云只得后退半步，堪堪避开那一刺。
乘风的攻势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一剑连着一剑。
每一剑都从不同的角度刺来，时而直取面门，时而斜挑肋下，时而回旋扫向膝弯，变化之快、角度之刁，如同数百只银蝶同时翻飞，让人眼花缭乱。
那些攻击的力量并不算大，每一剑都带着一种如同蜻蜓点水般的轻盈，若是硬碰硬，林青云自信以太初剑的锋锐，一剑便能将其斩断。
可乘风的软剑根本不给他硬碰的机会，每一次剑锋相接，软剑便如同被水流裹挟的落叶，顺着太初剑的力道滑开，旋即又从另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卷土重来。
两人你来我往，剑光交错，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开来，密集如同雨打芭蕉。
半炷香的工夫过去了。
林青云的额上沁出了细汗，喘息也比方才急促了几分。
他有神行符加持，速度已是不慢。
可乘风的速度比他更快，每一次他以为自己已经封住了乘风的去路，那柄软剑总能从某个被忽略的缝隙中钻进来，逼得他不得不再次后撤半步。
他心中暗暗吃惊——这乘风果真名不虚传，若没有神行符，他恐怕连三招都接不住。
可林青云也渐渐摸清了乘风的打法——软剑虽然灵巧多端，可毕竟以“缠”与“刺”为主，缺乏刚猛的劈斩之力；
而乘风的步法虽然快，却有一个极细微的习惯——每当他刺出第三剑，无论刺中与否，都会有一个极短的停顿，像是在调整重心，又像是在寻找下一个进攻的角度。
林青云算准了那个破绽。
他卖了一个破绽——太初剑刺出时，故意收慢了半息，剑尖堪堪擦过乘风的衣襟，却没有伤到他分毫。
乘风果然没放过这个机会，软剑如同被触动了机关的毒蛇，骤然缠上了太初剑的剑身，一圈，两圈，三圈，从剑尖一路缠到剑格，足足绕了五六圈，将长剑牢牢锁住！
乘风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手腕一翻，想要将太初剑从林青云手中绞脱。
可他的力道刚一催动，林青云的右手便猛地一抖，一股浑厚的内力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太初剑的剑脊奔涌而出！
内力所过之处，软剑的剑身骤然绷紧，发出一声如同绷断了弦般的凄厉尖鸣。
随即，银灰色的软剑便如同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碎了，断成了五六截，碎铁片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乘风低头看着自己手中仅剩的那一小截剑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林青云没有给乘风回神的时间。
在软剑断裂的那一瞬间，他已经欺身而上，右腿如铁鞭般横扫而出，脚尖正正扫在乘风的胸口。
乘风只觉一股巨力撞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后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身后的石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随即滑落在地，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可双腿还在发软，试了两次都没能撑起身子。
林青云一步跨出，右脚已经稳稳地踩在了乘风咽喉之上，力道不重，却刚好让他无法动弹。
乘风闭着眼，躺在地上，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又有几分认命般的无奈：“罢了罢了，今天算是栽了。”
林青云低头看了乘风一眼，随即抬起脚，退后一步，朝乘风拱了拱手：“长老承让。”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从容。
乘风从林青云脚下挣脱出来，坐在地上，揉了揉被踩得发疼的喉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截断剑柄，将它随手丢在一旁，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看了林青云一眼，琥珀色的竖瞳里已经没有方才的戏谑与挑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他转身走回石台右前方，站回了原位。
就在此时，一声尖锐的嘶鸣从石台右侧炸开。
那声音又尖又厉，如同一根被拉断了的弦，刺得人耳膜生疼。
林青云循声望去，只见右二那位长老归岭，那张原本棱角分明的国字脸正在剧烈地扭曲变形。
先是颧骨猛地收缩，下颌拉长，鼻梁塌陷下去，随即又从那张模糊的面孔上重新隆起新的轮廓——
不过一息之间，那张中年汉子的面孔便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二十出头的美娇娘的脸庞。
柳眉杏眼，唇红齿白，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媚意。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纱衣，肩头半露，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银链，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她朝前迈了一步，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且慢。”
一个声音从石台左前方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月翎长老伸出手，拦在了归岭面前。
她那双手修长而苍白，指节分明，如同一件被雕琢过的玉器，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沉稳力道。
“让他们过来。”
归岭的步子顿住了。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什么，可对上月翎那双沉静的眼睛，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他只是收回步子，站回了原位，那张娇美的面容上却依旧挂着几分不甘。
林青云朝殷离点了点头。
殷离会意，也不多言，抱着幼蝠，跟在他身侧，沿着甬道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座石台。
两人在石台前两丈处停下脚步。
殷离抬起头，目光越过四位长老，落在石台正中央那道庞大的身影上。
她张了张嘴，想要唤一声“王”，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来。
月翎的目光先是在林青云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到了殷离身上。
她手指着殷离，声音带着冷峻：
“殷离，你背叛了王，私通下人，怀了野种，如今还有脸回来？莫不是以为带了一个人间的高手，便能在王廷中掀起什么风浪？”
归岭此时已经收回了那张美娇娘的面孔，重新变回了原先中年汉子的模样。
他站在月翎身侧，双手抱臂，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声音又尖又细：
“私通下人，怀了野种，如今还敢来见王？若换了在人间，你这等不贞的妇人，早该被浸了猪笼，沉入江底喂了鱼虾。”
殷离的面色微微白了一瞬，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她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抚过怀中幼蝠细密的绒毛，像是在借着那温热的触感稳住自己的心神。
她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归岭，落在石台上那道庞大的身影上：
“王，这是您的骨血，那日我逃出王宫时，腹中便已经有了他的胎息。”
“这孩子出生至今，已有半月，他从不曾饮过符水，神志清明，血脉纯正，与那些被道士以符咒侵蚀的同族截然不同。”
“您若不信，大可亲自以灵识探其经脉，看看他体内可有半分符力的痕迹。”
殷离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四位长老的面孔，声音又沉了几分：
“几位王子公主，如今有的神志错乱，见了生人便扑咬撕扯；有的修为尽失，连双翼都撑不开来。”
“如今族中血脉纯正的嫡系，只剩这一个了，你们……要让王绝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