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收剑入鞘,直起身来,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四个倒在地上的身影。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仿佛方才那番出手不过是拂去了衣上几粒尘埃。
殷离站在他身后两步处,怀中抱着幼蝠,望着四个躺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同族,琥珀色的竖瞳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认得那四个阴蝠,他们都是王廷的守卫,从前她出入王宫时,他们还会躬身行礼,唤她一声“殷妃”。
便在此时,一声如同闷雷般的怒吼从石台方向炸开:“放肆!”那声音浑厚如钟,震得穹顶上的细碎钟乳石都簌簌落下几粒。
林青云循声望去,只见原本立在石台左前方的那位长老,身形骤然暴涨了一圈。
他原本穿着一件灰布短褐,看着与常人无异。
此刻短褐却如同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了一般,“嗤啦”一声碎裂成无数布片,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露出底下虬结如铁的肌肉。
他的肩背陡然宽了将近一倍,肩胛骨处猛地向两侧展开,一对巨大的翼膜从裂口处舒展开来,展开时带起一阵劲风,将地上的碎石都吹得四散滚动。
那双翼膜比他身后普通阴蝠足足大了一整圈,翼展起码有一丈三四,在灯火下泛着暗沉沉的灰褐色光泽,如同一面被张满了的巨帆。
这便是擎苍长老了。
殷离方才的话还萦绕在林青云耳畔——擅格杀,力大无穷,以一双铁拳开碑裂石,便是劯也不敢与他硬拼。
此刻见了他这身形,方才那话里的分量便如同实物一般,沉甸甸地压在了林青云心头。
擎苍从背后的兵器架上取下一柄三尖两刃刀,刀身通体乌黑,长接近两丈,刃口处泛着幽冷的寒光,刀脊上铸着深深的血槽,每一道都有拇指粗细。
他握着长刀的手掌粗大如蒲扇,五根手指扣住刀柄时,骨节嶙峋,显是用力到了极致。
他没有振翅飞起,而是双足落地,一步一步地走下了石台。
每一步都踏得极重,青石台阶上留下深深的脚印,碎石在他脚下被碾成齑粉。
擎苍在距离林青云约莫三丈处停下脚步,将那柄三尖两刃刀往地上一顿,刀柄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地面都微微颤了一下。
他的目光直直地刺在林青云脸上,开口时声音沙哑而粗粝,像是两块石头在互相摩擦:“你是何人?为何伤我弟子?”
林青云深吸一口气,将威势化解于无形。
他迎上擎苍的目光:“在下林青云,杭州府钱塘县举人,方才三位先行出手攻击,在下不过是自卫还击,并未伤及性命。”
“敢问长老,难道我站在这里,等着被他们的钢叉刺穿了心口,才算合情合理?”
擎苍的面色沉了下去,琥珀色的竖瞳中翻涌着怒意,像是一头被激怒了的猛兽,随时便要暴起伤人。
他没有再开口,而是将手中三尖两刃刀缓缓抬起,刀尖指向林青云,那姿态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林青云也不再多言。
他垂下眼帘,嘴唇微微翕动,默诵了一句极短促的咒语。
紧身衣裤内侧那两枚薄薄的神行符应声而亮,一道温润的力量从符纸中涌出,顺着他的经脉灌注到四肢百骸之中。
他只觉得脚下忽然变得轻快了许多,仿佛踩在了一层薄薄的锦缎之上,整个人都变得格外轻盈。
擎苍动了。
他没有像普通阴蝠那般飞来,而是双足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朝着林青云的方向猛冲而来!
三尖两刃刀在他手中如同一条被驯服了的巨蟒,刀尖直取林青云胸口,裹着一股凌厉的破空声,刮得人面颊生疼。
林青云没有拔剑硬接。
他知道自己若与擎苍比拼气力,便如同与一头疯牛角力,便是赢了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他在神行符加持之下身形一矮,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滑向了擎苍的侧后方,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擎苍一刀刺空,力道收不住,刀尖扎入地面的青石板中,碎石四溅,地面被豁开一道半尺深的裂隙。
林青云趁着他刀势未收,身形不稳的那一瞬间,右肩沉下,一记铁山靠狠狠撞在了擎苍的腰肋之上!
这一撞他用足了腰腹间积蓄的全部力道。
可撞上去的瞬间,他只觉得自己的肩膀像是撞上了一堵包着铁皮的厚墙,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反震力从肩头传回来,震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可擎苍的身子终究是趔趄了一下,铁塔般的身躯朝左侧微微一歪,脚步乱了半分。
林青云没有浪费那半分的机会,左腿猛地抬起,脚尖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精准地踢在了擎苍握刀的右腕上。
这一脚他用尽了残余的力道,脚尖正正踢在腕骨与尺骨的接合处,正是人体最脆弱的一处关节。
擎苍吃痛,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一瞬,三尖两刃刀便脱了手,在空中翻转了大半圈,刀尖朝下,重重地扎入地面的青石板中,刀身“嗡嗡”地颤了好一会儿才停住。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太初剑已经出鞘。
林青云手腕一翻,剑尖如同一条吐信的灵蛇,无声无息地探出,稳稳地抵在了擎苍的咽喉之上。
擎苍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他琥珀色的竖瞳骤然收缩,瞳孔缩成两个针尖般的小点,所有的怒意、杀意、蛮横,都在剑尖抵上喉咙的一瞬间,如同被扎破了的皮囊,泄得一干二净。
他能感觉到剑尖传来的微微震颤,能感觉到那种随时可以向前递出半寸的、毫不费力的杀意。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声,却终究没有敢动弹半分。
林青云看了擎苍片刻,随即手腕一收,太初剑离了他的喉间,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插回剑鞘。
“长老,得罪了。”
擎苍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着,竖瞳中翻涌着不甘、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看了看插在青石板中的三尖两刃刀,想要弯腰去捡,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最终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身走回了石台左侧,站回原位,再没有多说一个字。
就在此时,一阵不紧不慢的拍掌声从石台右前方响了起来。
掌声孤零零的,一下,两下,三下,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开来,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从容,却比方才那场电光石火的打斗更让人脊背发紧。
林青云循声望去,只见右前方那位长老正慢悠悠地朝他走来。
他身形修长,面白无须,穿着一件紧身的墨色劲装,腰间束着一条细细的银丝绦带,脚下踩着一双薄底快靴,走路时几乎听不见声响。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琥珀色的竖瞳中却没有什么温度,只有一种如同猎手在审视猎物时才会有的冷静与专注。
他在距离林青云约莫两丈处停下脚步,双手抱臂,歪着头看了他片刻,方才开口道:
“小子,身手不错嘛。擎苍那老蛮子被你三招两式便收拾了,倒是有几分意思。”
他的目光在林青云面上逡巡了一圈,像是在品鉴一件器物成色如何,随即又补了一句:“老子乘风,来会会你。”
说罢,他右手探入腰间,从银丝绦带内侧抽出一柄软剑。
软剑薄如蝉翼,通体呈一种奇异的银灰色,在灯火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乘风手腕一抖,软剑便如同一条被惊动的银蛇,骤然绷直,剑尖微微颤动,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