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穹顶高约五丈有余,四壁以整块青石砌成,墙壁上嵌着数十盏油灯,灯火在穿堂风中摇摇曳曳,将整个宫殿照得一片通明。
正殿中央,一条宽约三丈的甬道直通尽头,甬道两侧各立着六根粗大的石柱,柱上盘绕着青铜铸就的虺蛇,蛇身鳞片在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甬道尽头,是一座高出地面约莫三尺的石台,台上设着一把巨大的石椅,椅背以整块青石雕成,刻满了繁复的纹路。
石椅之上,坐着一个巨人。
那人的体型与常人无异,可身量却足足有一丈二尺有余,坐在那把巨大的石椅中,如同山岳一般巍然不动。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玄青色道袍,道袍的料子极厚,像是用多层布料缝制而成,衣摆拖在地上,遮住了大半截石台。
他的面容粗犷而威严,颧骨高耸,鼻梁如刀削般挺拔,一双琥珀色的竖瞳在灯火中泛着幽幽的光。
他的头发披散在肩头,漆黑如墨,与那张灰白色的面孔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而最让林青云目光一凝的,是他道袍左上角一枚淡青色的印记。
印记的纹路细密而古拙,盘根错节,隐隐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林青云认得那印记——与青圭、与青臬后颈处残留的纹路一模一样。
殷离凑到林青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下气流的摩擦声:“这便是王了。以前他穿的是蟒袍,如今只穿道袍了。”
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喷在林青云耳廓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臊味,混着一丝奶香。
林青云不动声色地微微侧了侧头,将温热的气息让过半分,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石台上那道庞大的身影。
而在王的左前方,约莫三丈之外,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盘膝坐在一只蒲团上。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道袍,脊背微微弓着。
他面对着王的方向,背对着甬道入口,林青云只能看见他的轮廓。
可即便如此,他心中还是猛地跳了一下——那背影,他觉着有些眼熟。
像是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王的右前方,立着另一道身影——同样是一个一丈多高的人形阴蝠,赤裸着全身,浑身覆盖着一层浓密的暗灰色长毛,如同一头被放大了数倍的猿猴。
他的肩背极宽,双臂垂在身侧,手掌大如蒲扇,五指粗壮如铁柱。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开山大斧,斧子几乎与此人的身量相仿,斧面足有二尺来宽、一个拳头的厚度,刃口处打磨得锃亮,在灯火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估计有好几百斤的重量。
林青云看了一眼那柄斧子,不由得想起了沈寒绡的那柄开山斧——比起眼前这柄,沈寒绡的那把斧子便如同婴孩手中的玩具,连这柄斧子的零头都算不上。
殷离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那是王的亲卫,名唤劯。力大无穷,一斧下去,便是铁铸的门也能劈开。”
而在石台正前方,台阶两侧,各立着两道身影。
那四人站得笔直,如同一排被嵌进石缝中的柱子。
他们的身形已经与常人无异,若非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和耳后残留的几缕细密绒毛,几乎看不出半分阴蝠的特征。
他们的面容沉静如水,目光不偏不倚,像是四尊被雕琢得极尽精致的石像。
殷离的声音第三次响起:“那四大长老,从左到右,依次是——”
左一,擎苍。
擅格杀,力大无穷,以一双铁拳开碑裂石,便是劯也不敢与他硬拼。
左二,月翎。
她便是方才与你提过的那位,唯一能解读柔波文字的长老,她深通道法,诡计多端,最是让人防不胜防。
右一,乘风。
速度奇快,从十丈之外到你面前,不过一个呼吸的工夫,你甚至来不及眨眼。
右二,归岭。
最擅魅术,能以眼神、声音、乃至一缕气息便让对手心神失守,自相残杀。
林青云将那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中,目光在四人面上依次掠过,将他们的面容与殷离所说的特征一一对应。
他感受到了那股从石台上压下来的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山,沉沉地压在他的肩头。
那种感觉,自从虺家祖龙殿一战之后,他便再没有感受过了。
他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将右手探入左腿外侧的衣料之下,指尖触到了那两枚薄薄的神行符。
那是忘尘赠与的改良版符纸,被他小心地贴在紧身衣内侧,紧贴着皮肤,只要默诵咒语便能随时催动。
他又伸手摸了摸胸口——紧身衣虽然无法携带太多物件,可他还是在胸口内侧塞了三枚丹药。
林青云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警惕与紧张一并压回心底,抬起头来,目光与石台上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平齐。
“殷离姑娘,走吧。”
殷离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将怀中的幼蝠又拢紧了些,迈步走上了那条宽阔的甬道。
林青云跟在她身后,一前一后,朝着那座巨大的石台走去。
林青云与殷离刚走出不过十余步,身后便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如同四股狂风同时撕裂了空气。
林青云猛地回头,只见四道黑影已经飞掠到了近前——
那是四个体型魁梧的人形阴蝠,翼膜完全展开,每一对翅膀的跨度都足有丈许,将甬道口透入的灯火遮去了大半。
他们手中各持一柄短钢叉,叉头分作三股,每一股都打磨得寒光四射,在摇摇曳曳的灯火下泛着森冷的刃芒。
当先那头阴蝠甚至连多余的迟疑都没有,在空中一个俯冲,举叉便朝着林青云的胸口直刺过来!
那股力道沉猛,叉尖破空时带起一声尖锐的啸鸣,若是被刺中了,便是铁甲也要被穿透。
林青云侧身一让,叉尖几乎贴着他的衣襟掠过,刮出一道细细的风声。
他趁势右手一探,太初剑出鞘,剑光一闪,并没有刺向那阴蝠的躯体,而是精准地削在了钢叉的叉柄之上。
只听“当”的一声脆响,那三股钢叉的叉头齐根而断,哐当一声落在地上,阴蝠握着光秃秃的叉柄,愣了一瞬,琥珀色的竖瞳中满是难以置信。
林青云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左腿猛地扫出,一记低鞭腿正中阴蝠的膝弯。
阴蝠只觉膝盖一阵酸麻,整条腿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筋骨,单膝跪地,身子一歪,便朝一侧倒了下去。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林青云的右掌已经拍在了他的后颈上——力道不重不轻,恰好让他眼前一黑,四肢发软,趴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另外两头阴蝠见状,各发出一声嘶鸣,左右夹击,同时扑了上来。
左边那头举叉直刺林青云腰际,右边那头则一个俯冲,钢叉自下而上撩向他的咽喉。
林青云不退反进,太初剑自下而上斜撩而出,剑光如同一道银练,精准地削断了左边那头阴蝠的叉尖。
随即他借势旋身,右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脚尖正正踢在右边那头阴蝠的胸口。
人形阴蝠只觉胸口仿佛被一柄铁锤砸中,闷哼一声,整个人朝后倒飞出去。
翼膜在半空中翻卷了两下,后背撞上身后的钟乳石柱,闷响一声,便软软地滑落在地,再动弹不得。
剩下那头阴蝠见两个同伴先后倒地,眼中闪过一抹惊恐,却还是嘶吼一声,举叉扑了过来。
林青云不闪不避,待他扑到近前时,身子微微一矮,钢叉便从他头顶掠过,刺了个空。
他顺势一记肩撞,正正撞在那阴蝠的小腹上。
人形阴蝠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撞来,整个身子弓成一只虾米,连人带叉飞出去数尺,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手中的钢叉也脱手飞了出去,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一根石柱的根部。
他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想要爬起来,可双腿发软,试了两次都又跌了回去,只能趴在地上。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四个人形阴蝠便已经倒了一地。
有的捂着膝盖,有的按着胸口,有的抱着小腹,呜咽声此起彼伏,却再没有一个人能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