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警觉地按住太初剑剑柄,殷离也放慢了脚步,竖起手掌示意他停下。
她无声无息地贴着一侧的岩壁,探头往拐角外望了一眼。
片刻后,她缩回身来,面色沉了几分,低声道:“前头有一个族人,正在……进食。”
林青云的眉头微微蹙起:“进食?”
殷离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解释,只侧身让开一条缝隙,朝拐角外努了努下巴。
林青云会意,也贴着岩壁无声无息地挪了过去,侧头望去。
拐角外是一处相对开阔的洞室,洞壁上插着一支火把,橘红色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摇曳曳,将满室照得昏黄一片。
洞室中央,一个赤裸的身影正弯着腰,背对着他们。
那是人形阴蝠——体格魁梧,肩背宽阔,翼膜从肩胛处展开,在火光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他的怀中箍着一个精壮的汉子。
汉子仰着脖子,浑身僵直,一动不动。
阴蝠低下头,尖利的牙齿正嵌在他脖颈的侧动脉处,殷红的血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汉子面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已经看不出有任何生命气息。
阴蝠的喉间发出含混的吮吸声,如同渴极了的旅人终于寻到了水源。
林青云握紧太初剑的剑柄,正要拔剑,那阴蝠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松开怀中的汉子,琥珀色的竖瞳骤然转向拐角方向。
他看见殷离的瞬间,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龇了龇牙,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像是在辨认什么。
嘶鸣声中没有攻击之意,更多的是一种犹豫与警觉。
他迟疑了片刻,又朝殷离的方向看了一眼,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嗷叫,随即猛地振翅,朝洞室另一侧的出口掠去,翼膜扇动时带起一阵劲风,几息之间便消失在了幽暗的甬道之中。
林青云快步走到那汉子身边,蹲下身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经没有了。
他又用手指轻轻拨开他的眼睑,瞳孔涣散,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像是魂魄已经被什么东西彻底抽走了。
“已经死了。”林青云低声道,正要站起身来,却忽听身侧的殷离急促地喊了一声:“小心!”
林青云本能地朝后仰去,太初剑已然出鞘,横在身前。
就在那一瞬间,那原本倒在地上的汉子猛地睁开眼,眼睛里已经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
他的身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弹起,如同一具木偶,毫无章法却快得惊人,一头朝林青云撞了过来!
林青云不退反进,太初剑横斩而出,剑光在昏暗的洞室中划过一道银白的弧线,正正拦腰斩过汉子的躯干。
剑锋过处,如斩朽木,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力。
汉子的上半身与下半身骤然分离,上半身摔在地上,还在向前爬动,断口处流出的不是鲜红的血,而是一种黏稠如脓浆的暗褐色液体,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下半身立在原地,双膝不曾弯曲,仿佛还在维持着方才前扑的姿势。
林青云眉头紧锁,太初剑再次挥出,刷刷刷又是三剑,将那半截躯体从肩到胯切成数段。
碎块落在碎石地上,其中一块还在微微抽搐,断指蜷缩又张开,像是有什么残存的意志不肯彻底消散。
他一脚将那断手踢开,又将另一截仍在扭动的小腿踩住,太初剑尖往下一送,钉穿了它的膝盖骨,那腿才终于不再动了。
殷离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摊仍在微微颤动的碎肉,琥珀色的竖瞳里翻涌着复杂的神色。
她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压抑住的、如同深秋枯水般的沉凝。
林青云收剑入鞘,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低声道:“殷离姑娘,你也看到了。这不是头一回了,之前我们也遇到过几次。”
殷离缓缓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在来时的路上,我便见过了。那些被吸食过的人,不会立刻死去,会在符力的操控下变成行尸走肉,如同一具被重新缝补过的木偶。”
林青云走到殷离面前,与她并肩而立,目光落在那堆仍在渗着暗褐色液体的碎块上:“在下有一事不明——那些饮了符水的阴蝠族人,为何要这般做?”
殷离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将那些话在心头反复掂量过。
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我……也不是特别清楚。”
“可我在族中这些年,见过不少事,那些饮下符水的族人,起初并不愿意这般做。”
“可符力发作时,那种痛苦……足以让任何意志坚韧的人放弃一切。”
“他们吸食之后,痛苦暂时退去,可他们的神志却无法完全清醒,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浓雾在看这个世界。”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有本能驱使着他们去吸、去咬。”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摊碎肉上,续道:“可我也隐约觉着,这并非只是为了让他们活着。”
“那些被吸食过的人,虽然死后会变成行尸走肉,可它们的战斗力并不强。”
“我总觉得,那道士在这些人身上下的诅咒,不是为了对付什么强敌,而是为了别的。”
林青云眉头微挑:“别的?”
殷离抬起头,目光与他平视,琥珀色的竖瞳里,此刻有一种如同深潭般的沉凝:
“我曾听沉宵提起过,那道士有时候会带着那些被吸食过的人,往祭坛深处去。”
“他不让他们进食,不让他们见光,只是将他们困在一处地窖之中,像……像在养什么东西。”
“沉宵说,那些东西一旦达到某种条件,便会派上更大的用场。”
林青云没有再追问。
他看着殷离灰白色的面容,看着她怀中安睡的幼蝠,看着她眼底那一丝压抑不住的疲惫与忧虑,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走罢。”林青云低声道,“既然那祭坛就在前方,咱们便去看看,那道士究竟在养什么。”
殷离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转身朝洞室另一侧的甬道走去。
林青云跟在她身后,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碎肉。
暗褐色的液体还在缓缓往外渗,在碎石间汇成一小片黏稠的湿痕,火光在那片湿痕上跳动着,泛着一种不祥的暗光。
甬道越来越宽,两侧的岩壁也从天然的钟乳石变成了人工修凿过的规整石面,脚下甚至铺上了一层粗凿的青石板。
空气里那股潮湿的石灰岩气息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烟火气的温暖,丝丝缕缕地扑面而来。
远处隐约可见一线昏黄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不定。
殷离在甬道口停下脚步,侧过头来,低声道:“林公子,前头便是王廷了。祭坛就在王座背后。”
林青云点了点头,右手轻轻搭上太初剑的剑柄,将那冰凉的触感握进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将那翻涌的紧张与戒备一并压了下去。
两人并肩走出甬道口,眼前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