擎苍第一个动了，粗犷的脸上浮起一层前所未有的暴怒。
擎苍性子粗直，素来不喜那些花里胡哨的手段，对归岭以魅色惑人的路数更是打心底里瞧不上。
可归岭毕竟是与他共事了数百年的同僚，虽说不上知己，却也曾在无数次并肩作战中互相托付过后背。
归岭虽有时阴阳怪气、不男不女，可对他擎苍，向来是敬重有加的。
此刻看着那个不男不女的同僚倒在那里，胸口塌陷、气息奄奄，擎苍只觉一股热血从丹田直冲顶门，将琥珀色的竖瞳都烧得赤红了几分。
擎苍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吼，右拳裹着一股开碑裂石的力道，直直朝林青云的面门砸了过来！这一拳比他方才任何一次出手都要快，都要猛。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劯也动了，开山大斧又一次高高举起。
这一次他也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快、都要狠，斧刃在烛火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朝林青云的头顶正正砸落。
斧势之猛，连带着空气中的尘埃都被压得向两侧翻卷。
林青云的余光同时捕捉到了这两道攻击。
擎苍的拳头已经封住了他的正面，劯的巨斧则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柄铡刀，随时要落下。
而他的左侧，果不其然，乘风已经从归岭倒下的片刻惊愕中回过神来，匕首横握在手，身形如同一道无声无息的暗影，封死了他向左侧退避的所有角度。
三道杀招同时收拢，如同三面正在缓缓合拢的墙壁，将他挤在中间那片越来越小的空间里。
林青云的心跳在一瞬间猛地加快了几分，可他的头脑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他没有去看那柄当头落下的巨斧，也没有去看封住他退路的乘风，他的目光始终锁在擎苍身上，锁在擎苍正在朝他砸来的铁拳上。
林青云记起来了擎苍的出拳习惯——刚猛无俦的铁拳每一次挥出之后，都会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需要重新蓄力才能发出下一击。
而片刻的停顿，通常出现在他拳头伸展到极致、还没来得及收回的那一瞬间。
林青云瞧准了那个时机。
神行符的力量在他脚下无声地涌动着，随时可以托着他朝任何一个方向滑去。
他没有往后退，没有往左闪，也没有往右避——他迎着擎苍的拳头，弯下了腰。
弯腰的动作极快极疾，几乎是在擎苍的拳风即将触及他面门的前一瞬完成的。
林青云肩头猛地沉了下去，随即借着蓄积的反弹之力，如同铁匠抡下的重锤一般，狠狠撞在了擎苍的右侧腋下。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如同两块巨石相撞。
擎苍身形本就高大魁梧，重心比常人高出许多，此刻被林青云这一记铁山靠从腋下撞中，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左侧晃了一下。
晃动幅度不大，不过一尺有余，可对于正在全力挥出那一拳的擎苍来说，一尺的偏差已经足够致命——
因为劯的巨斧，正在那一刻，以开山裂石的力道，正正劈落在他肩头。
斧刃切入皮肉的声响短促而沉闷，如同一柄利刃没入湿透的沙土。
擎苍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宽大的斧刃便从他的左肩斜斜劈入，劈开了锁骨，劈断了肋骨，劈穿了肺腑，又从他的右侧腰际破体而出。
整条左臂和半边胸腔，被那一斧连同骨肉一并斩落，轰然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鲜血喷涌而出，如同被决了堤的洪水，将林青云半边的衣袍都浸透了。
血是温热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腥气，溅在林青云的面颊上、脖颈上、手背上，可他没有时间去擦。
他看见擎苍的身体还立在原地，铜铃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中还残留着惊愕。
可惊愕只停留了不到一息，便凝固了。
擎苍的身体晃了晃，随即向后仰倒，砸在归岭身旁那片被血染红的青石板上，再也没有动过。
劯握斧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已经深深嵌入青石地面巨斧，看着地上那具横陈的同僚的尸首，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他方才那一斧，本是要劈林青云的，可不知怎的，竟劈在了自己人身上。
他想要松开手，想要将沾满了同僚之血的巨斧丢开，可他的手指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斧柄上，怎么也松不开。
而林青云没有给劯松开的机会。
他借着方才撞开擎苍后一瞬间的惯性，已经重新站稳了身形，太初剑自下而上斜挑而出，剑尖如同一道自地底喷涌而出的橘红色火舌，直取劯的咽喉！
那剑来得太快，快得劯甚至来不及从片刻的茫然中回过神来。
他本能地想要后退，可双脚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于是劯展开了他的翼膜。
那一对灰褐色的翼膜从他肩胛处猛地舒展开来，如同两片被风吹涨了的巨帆，翼展足足有一丈三四，在昏暗的王廷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翼膜展开的瞬间，劯整个人便如同一只被惊动的巨鸟，双脚在地面上猛地一蹬，整个人拔地而起，朝王廷的穹顶疾掠而去！
那速度比他方才任何时候都要快，仿佛要将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连同满心的慌乱一并甩在身后。
劯飞起来了。
他以为，只要飞到半空中，这个个提着长剑的年轻人便再也够不着他了。
他从高处俯瞰着林青云，俯瞰着那个站在血泊与尸骸之间的身影，心中竟生出一丝如同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他甚至已经在盘算着，待落回地面之后，要如何与月翎合力，将那年轻人困住、拖垮、慢慢磨死。
可劯忘了——林青云还有两颗炸丸。
林青云的左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冰凉而粗粝的表面，随即将它攥在掌心，手腕猛地一抖，朝正在急速攀升的劯掷了出去！
炸丸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撞上了劯右侧那片正在奋力扇动的翼膜。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空旷的王廷中炸开，震得穹顶上的细碎钟乳石簌簌落下，连地面都跟着颤了几颤。
炸丸触到劯翼膜的瞬间便爆开，炽烈的火舌如同一只张开巨口的猛兽，将一片灰褐色的翼膜连同底下的皮肉一并吞没。
火光中，林青云能清晰地看见劯的翼膜被烧穿了一个足有脸盆大小的洞，边缘处焦黑翻卷，冒着刺鼻的青烟。
劯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声音又尖又厉，在空旷的王廷中回荡不休。
劯失去了平衡，歪歪斜斜地从半空中坠落，“砰”的一声砸在青石地面上，后背重重撞上石阶边缘，碎裂的石屑溅起老高。
他的翼膜还在燃烧，焦糊的气味混着血腥气弥漫开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劯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已经使不上力了，试了两次都又跌了回去，只能瘫在地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而炸丸炸开时迸发的火光，如同在王廷中点燃了一轮太阳。
橘红色的、炽烈的光芒将整座王廷照得如同白昼，每一根钟乳石、每一道石缝、每一处暗影都暴露在那无孔不入的光芒之下，无所遁形。
阴蝠一族——从倒在地上的人形阴蝠，到石台上庞大的王，到匍匐在不远处的殷离，甚至到她怀中幼蝠——
在强光袭来的那一瞬间，同时发出一阵压抑的低鸣。
他们怕光，那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本能恐惧。
他们的大脑仿佛被光芒搅成了一团浆糊，那些被符水侵蚀后本就残存不多的神志，在这一瞬间彻底溃散了。
殷离猛地闭上了眼，将怀中的幼蝠搂得更紧了些，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