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咱们接下来去哪儿?”青桃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眼中还残留着方才那股狠厉,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那股子脆生生。
“先回淳安县城。”林青云目光扫过三人,“如玉和青梅的功力还没有完全恢复,青桃你方才也耗了不少心神。咱们先找个地方休整一日,再做计较。”
柳如玉点了点头,温声道:“青云说得是。体内残余的阴寒之气若不尽早祛除,只怕会留下暗伤。”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经脉深处,怎么也驱不散。
青梅也站了起来,她的面色比方才好了许多,但眉宇间依旧笼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她走到柳如玉身边,低声道:“小姐,奴婢去把那柳树下的人再捆紧些,免得他醒了挣脱。”
柳如玉点了点头,青梅便转身往溪边走去了。
林青云立在溪边,望着远处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山峦,沉默了好一会儿。
青圭方才那些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了他心中那潭静水,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扶摇子、临仙宫、鞑子、倭寇……这些名字和地点如同一张织得极密的大网,正一点一点地向他收拢。
而他,正站在那张网的正中央,四周都是暗处,却看不清那只织网的手究竟在何处。
“走罢。”
林青云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的从容,仿佛方才那些沉重的念头不过是晨风中的一片落叶,拂过即散。
青桃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快,柳如玉和青梅并肩走在中间,偶尔低声说几句话,林青云走在最后。
他们在午时前后抵达了淳安县城。
淳安县城比锦溪关大了许多,城墙虽不算高,却也修葺得齐整。
城门洞开,往来行人三三两两,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骡子的商贩,也有挎着竹篮的妇人,在午后的日光下各自忙碌着。
城门口守着一老一少两个兵丁,正靠在墙根下打盹,见了林青云一行人,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便又低下头去。
林青云寻了一家沿街的小客栈。
那客栈门面不大,青砖黛瓦,檐下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上书“临溪客栈”四字,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得出。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中年,圆脸细目,见了客人便堆起笑来,躬身引着他们穿过窄窄的过道,来到后院几间清净的厢房。
柳如玉住西边一间,青梅和青桃住东边,林青云则要了中间那间,既不靠近也不疏远,正好将两间屋子都纳在视线之内。
他在房中放下行囊,正要倒杯凉茶解渴,忽听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却极稳。
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处,像是刻意避开了那些容易发出声响的松动石块。
林青云的手停在茶壶柄上,目光微微一侧,望向院门方向。
那脚步声在院门口顿了一顿,随即又继续前行,穿过天井,径直朝林青云这间房走来。
“笃、笃、笃。”
三声叩门,不轻不重。
林青云放下茶壶,走到门边,拉开门闩。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照在门外那道身影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条旧丝绦,脚蹬一双布鞋,浑身上下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出家人的痕迹。
他面容清癯,颧骨微高,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张脸——从前那些深浅不一的疤痕,竟已完全不见了踪影,只余一片平滑的皮肤,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林青云怔了一瞬,随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拱手道:“忘尘道长。”
忘尘立在门槛外,负手而立,目光在林青云身上逡巡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他无碍,方才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贫道方才进城时,在城门处恰好望见你们一行人往这边来,便跟过来了。”
他说着,迈步跨过门槛,在屋中那把旧木椅上坐下,动作自然而随意,仿佛这座小客栈是他常来常往的旧地。
林青云连忙替忘尘斟了一盏茶,搁在桌上,又转身朝门外喊道:“如玉,你们快过来,忘尘道长来了!”
柳如玉领着青梅、青桃快步走了过来。
柳如玉进门后朝忘尘敛衽一礼,举止从容,声音温婉如常:“道长一路辛苦,如玉这厢有礼了。”
青桃跟在她身后,笑嘻嘻地朝忘尘福了一福,脆生生道:“道长!好久不见,您看起来精神多了!”
她的目光在忘尘脸上转了一圈,又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像是想说什么,却被青梅从身后轻轻拉了一下衣角。
青梅跟在最后头,低着头,耳根处泛着一层淡淡的绯红,步子也比平日拘谨了几分。
她走到柳如玉身侧,朝忘尘福了一福,声音低低的:“见过道长。”
那“道长”二字从她口中出来,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涩,像是怕说重了会碎,又像是怕说轻了会被听出什么。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鞋尖上,不敢往忘尘那张疤痕尽褪的面孔上多看一眼。
唯有那双攥着衣角的手指,泄露了几分局促。
林青云替忘尘斟了一盏凉茶,搁在桌上,自己也在一旁坐下。
他仔细打量了忘尘一番——那张脸上的疤痕确实已经完全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连皮肤的颜色都均匀如初,看不见半点异色。
“道长,你这脸上的……”
“归元术。”忘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光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第二重。修炼到第三重的时候,可以断肢再生。”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丈量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可惜,第三重不是那么好修的。”
林青云听着,心中暗暗惊叹。
归元术——他在虺家典籍中见过相关的记载,据说此术乃上古道门秘传,修炼至大成可白骨生肌、断肢续接。
他当时只当是传说中的事,却不想竟真有此法。
他刚要开口细问,却见忘尘的神色微微沉了几分,那双平日里总是淡然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林青云识趣地住了口,只静静地等着。
果然,片刻后,忘尘放下茶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贫道回了一趟河南。”
林青云心中一动,没有插话。
忘尘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瓦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续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
“清虚观……已经废弃了,人去楼空。”
“丹房里的药炉积了厚厚一层灰;”
“藏经阁的卷宗散了一地,被人翻得乱七八糟,像是有什么人在找什么东西;”
“大殿里的三清像也被推倒了,碎成几块,无人收拾。”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贫道在观中寻了一圈,一个人也没有。那些曾与贫道一同修习的师兄弟,也都不见了踪影。还有……忘荃师姐,也不在。”
林青云静静地听着,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
他知道,忘尘此刻需要的不是那些,只是一个能安静听他说话的人。
忘尘与清虚观之间的牵绊,比他想象的更深。
那位忘荃师姐,更是忘尘心中一道从未愈合的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