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脚下的山道渐渐开阔,两侧的灌木丛也稀疏了许多。
前方出现一条蜿蜒的溪流,水声潺潺,清可见底。
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将那溪水映得一片碎金闪烁。
柳如玉在一块青石上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闭目调息了片刻,方才睁开眼,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带着几分歉疚:“青云,是我们拖累了你。若不是为了救我们,你方才在炭窑前……”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以林青云如今的修为,若不是因为她和青梅、青桃被定妖阵所困,他大可以不必与那些鞑子和道士缠斗,直接脱身而去。
林青云摇了摇头,温声道:“如玉,你莫要这般说,是我大意了。”
“我早该想到,忘机既然能把手伸到杭州,把手伸到应熊身边,那这锦溪关的事,又岂能少了他的影子?”
“我原以为那炭窑不过是一处鞑子的临时落脚点,却不想竟是忘机布下的陷阱。”
“这一局,他早已算好了我们在找矿工,也算好了我们会走这条路。”
青圭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又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林青云没有逼他,只是将目光移开,望向远处那片苍翠的山影,缓缓开口:“青圭道长,你可知道,你身上那道符文的来历?”
青圭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慌乱。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别过脸去,盯着溪水中自己那张模糊的倒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开口。
林青云也不催他,只将那柄太初剑横在膝上,慢条斯理地擦着剑身上残留的血迹。
青桃蹲在溪边,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她下颌往下淌。
她抹了把脸,站起身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目光却一直落在青圭身上,带着一种审视般的、几乎要将他剥皮拆骨的锐利。
林青云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见青圭依旧不肯开口,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袍上的草屑,淡淡道:“既然道长不肯说,那便只好换个地方问了。”
他说着,伸手扣住青圭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却正好按在肩井穴上。
青圭浑身一僵,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仍咬着牙不肯出声。
青桃在一旁看着,那股憋了许久的邪火终于压不住了。
“公子,你歇着。”青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这种嘴硬的牛鼻子,我见得多了。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说着,走到青圭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却比刀刃还冷。
“道长,你方才说你是什么真人的弟子?那位真人,是不是住在龙门镇?”
青圭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一瞬,又飞快地垂下眼皮。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哼唧。
青桃面色不变,右手一翻,那短刀便无声无息地扎入了青圭的左腿。
刀尖穿过道袍,刺入皮肉,约莫一寸深——不致命,却足够疼。
青圭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额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却硬是忍住了没有叫出声来。
青桃拔出短刀,血珠顺着刀尖滴落。
她没有说任何话,刀尖又落了下去,这回扎在青圭的右腿,比方才深了几分。
青圭终于忍不住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嚎,整个人弓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
青桃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三刀紧跟着落下,这次扎在他左臂上。
她的手法极准,每一刀都避开了大血管和筋骨,只挑皮肉厚处下手,要的就是疼,要的就是他撑不住。
青圭终于撑不住了。
他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面上的肌肉因为剧痛而扭曲,额上的汗珠已经糊住了半边眼睛。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器:“我说……我说……真人就是……就是龙门镇的扶摇子……”
青圭终于将“扶摇子”三个字从牙缝里挤了出来,整个人如同一摊被抽去了骨头的烂泥,伏在地上喘着粗气。
青桃的手悬在半空,侧头看了林青云一眼,见林青云微微颔首,却并未出声喝止。
“说完了?”青桃收回目光,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说完了便好。”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那柄短刀直直扎入青圭右腿大腿,刀身贯入,刃尖从另一侧透出,血顺着刀槽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半截裤管。
青圭猛地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嚎,却被堵在嘴里的破布闷成了含混的呜咽,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水淌了一地。
青桃拔出刀,在道袍上揩了揩血迹,淡淡道:“这一刀,是替你方才那定妖阵害我姐姐还的。”
林青云缓步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望着青圭。
“扶摇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那位在龙门镇青衣观修行的扶摇子?”
青圭连连点头,像是生怕说慢了会再挨一刀。
“是……是他。贫道……贫道本是青衣观的外门弟子,三个月前被真人选中,派到锦溪关来……来替真人办事。”
“那些矿工、那些鞑子、那些女子……都是真人吩咐的,贫道只是……只是奉命行事,旁的……旁的真的不知道了……”
“不知道?”青桃冷笑一声,刀尖又往下压了压。
“还有什么?”林青云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青圭伏在地上,浑身发抖,额上的冷汗已经将身前的泥土洇湿了一小片。
他断断续续地说了些零碎的信息:
扶摇子每隔半月会派信使来锦溪关传令,有时是道童,有时是黑衣人;
那些鞑子与扶摇子之间有某种交易,具体是什么,他也不清楚;
炭窑中的那些女子,本是准备送往某个“大人物”处的,至于那位大人物是谁,他也只是听扶摇子提过一两次,说的好像是“临仙宫”三个字。
林青云静静地听着,心中暗暗将那些零碎的线索一一记下。
待青圭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临仙宫?九龙山腰那座道观?”
他想起那日与黄月璃夜探九龙山时,在那座道观中看见的种种异样——那紧闭的庙门,那幽深的甬道,还有那从地下石室中透出的昏黄灯光。
青圭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像是没料到林青云竟会知道临仙宫的存在。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咽了口唾沫,低低地“嗯”了一声。
林青云没有再问。
他伸手在青圭后颈轻轻一按,内力透入,青圭双眼一翻,便软软地晕了过去。
他倒在地上,如同一截被抽去了骨头的朽木,一动不动,只有胸口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把他绑了,丢到溪边那棵老柳树下。”林青云朝青桃道。
青桃应了一声,四下张望了一番,眼珠一转,几步走到溪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折了几根长而柔韧的柳条,三两下拧成一股,试了试韧劲,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回到青圭身边,将那柳条绳绕着他手腕脚踝缠了几圈,又绕过肩头,打了个死结。
青圭大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半条裤管,柳条勒过皮肉时疼得他浑身一抽,却被堵着嘴发不出声,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含混的闷哼。
青桃将他又拖到柳树下,用剩余的柳条绕过树干,将他牢牢缚住,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在那厮屁股上踢了一脚,这才觉得心中那股邪火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