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又沉默了片刻,方才接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像是这些话他已经压在心里许久,此刻才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倾吐的人。
“贫道在观中留了三日。”
忘尘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棂上那一道斜斜的日光里,仿佛透过那光看见了什么很远的东西。
清虚观已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大火烧过,将那座香火鼎盛了几百余年的道观烧成了断壁残垣。
正殿塌了半边,三清像倒在碎石堆中,面容被烟火熏得焦黑,连那曾经慈眉善目的轮廓都辨认不清。
廊柱上的漆皮剥落殆尽,露出发黑开裂的木芯。
丹房的屋顶整个塌了下来,药炉翻倒在灰烬中,里头还残留着半炉焦黑的药渣,散发着一股苦涩的、混合着烟尘的气息,也不知是多久以前烧的了。
藏经阁的门板歪斜地挂在铰链上,一脚踢开,满地都是散落的卷宗和书页.
有些已经被火燎去了半边,有些则被雨水泡烂了,字迹模糊成一片暗灰色的水渍,连《道德经》的开篇都辨认不清。
后山几间被当作囚室的偏院,忘机强掳来的女子曾关在那里。
如今那几间屋子只剩下四面焦黑的墙壁,屋顶早已烧穿,空荡荡地对着天。
墙角处,一堆灰烬中散落着几根白骨——人的骨头,辨不清男女,也辨不清年岁,只是那么白惨惨地堆在那里,像被人遗忘了许久的旧物。
火盆旁边还有半截烧断的铁链,锈迹斑斑,嵌在焦土中,像是曾经拴着什么人,又像是已经将那人吞没了。
忘尘将那几根白骨仔细收拢,用一块干净的布包了,带出废墟。
虽不知她们姓甚名谁,总不能让她们就这么曝在荒野里,与那些灰烬泥沙混在一处。
师兄弟本就不多了。
自忘机执掌清虚观以来,走得走,散得散,留下的不过是些谨小慎微之辈,不敢多问一句,不敢多看一眼。
唯一与忘尘交好的忘空,也不在了。
他从前住的偏院,窗台上那盆他养了十几年的兰草早干枯成了灰褐色。
屋里空荡荡的,门框上看到了三道指印——很深,指甲嵌进木纹里留下的,像是在极度的痛苦或挣扎中抠出来的。
忘尘最后去的是忘荃师姐的小屋。
那屋建在观后一处僻静的竹林旁,原是最清幽的所在。
如今竹林被烧了大半,只剩几根焦黑的残竹斜斜地立在那里。
小屋的屋顶已经塌了,墙壁也倒了一面,台面上覆了厚厚一层灰黑色的烟尘,灶膛里还残留着半截烧成炭的木柴。
床榻只剩下几块散落的床板,褥子早已化为灰烬。
窗台上那只她从前用来插花的青瓷小瓶也碎了,碎片散了一地。
忘尘在废墟中翻找了许久,指尖被碎瓦划破了也没有停。
最后,在一根倒塌的横梁底下,摸到了一件凉凉的东西。
那是一枚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花瓣已经断了一瓣,却还能看出那匠人细腻的刀工。
忘尘认得它——那是忘荃师姐十九岁生辰那年,忘尘去山下镇子里请老银匠打的。
她收到时笑了一整天,说这簪子比那些金玉的还要好,说要一直戴着。
如今那朵兰花已经残了,银面被烟火熏得发暗,簪身也微微弯了。
从清虚观出来之后,忘尘又去了一趟万仙宫。
那座宫观,曾经是忘机在洛阳最得意的基业,金碧辉煌,香火鼎盛,门前的石阶被香客磨得光滑如镜。
不过大半年光景,已是另一番天地了。
山门前的铜铃还在,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可推开那两扇沉重的大门,里头却空空荡荡。
大殿中的神像早已不见了踪影,供桌上积着厚厚一层灰,香炉倒在地上,里头的香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混着干涸的鸟粪和枯叶。
偏殿里倒是有人——许多衣衫褴褛的流民和乞丐蜷缩在墙角,有的裹着破棉被打盹,有的抱着膝盖发呆。
见了忘尘进来,他们只抬头瞥了一眼,又垂下去,像是早已习惯了这座空壳中出没的陌生人。
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廊下分食一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硬饼,见了忘尘也不躲,只是往里头缩了缩。
曾经那座让无数权贵趋之若鹜、一掷千金的万仙宫,如今不过是流民遮风挡雨的破庙罢了。
香火断了,信徒散了,那些金漆剥落的柱子上,还残留着孩童用石块划出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的什么,认不真切,也无人再去追究。
林青云听着,心中翻涌起说不清的波澜。
忘机——那个在洛阳呼风唤雨、在杭州暗中布局的幕后之人,竟也撤走了。
“道长。您此番来锦溪关,是为……”
忘尘缓缓点了点头。“贫道一路追查忘机的下落。忘机化名扶摇子,以龙门镇青衣观为根基,在这锦溪关一带布了不少棋子。”
林青云点了点头,将自己的遭遇和从青圭口中逼问出的信息简略说了一遍。
忘尘静静地听着,面色愈发凝重。
“临仙宫。”忘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落在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汤上,“贫道曾听人提过这个地方。”
“据说那是九龙山腰的一座道观,表面上是清修之所,实际上却是倭寇的一处据点。”
“贫道原想先去探一探那里,再作计较,却不想在此处遇上了你。”
林青云点了点头,心中暗暗盘算。
忘尘的到来,如同一盏在迷雾中亮起的灯,让原本模糊不清的前路骤然明朗了几分。
“道长。”林青云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那片被暮色染成金红的山影,“咱们明日,可否再去一趟那炭窑?”
忘尘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征询。
林青云转过身来,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锦溪关布了这般大的局,不可能只让一个青圭守在那里。那炭窑中定还有什么线索,是咱们遗漏了的。”
忘尘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那便明日一早动身。今夜,先好生歇着。”说罢转身朝门外走去。
林青云却唤住了他:“道长且留步。”
他快走两步,从怀中取出几张黄纸符摊在桌上,“这几日我琢磨勾魂符,总觉着画出来的符力后劲不足,三五日便散了。我照着范本临摹,笔势转折分毫不差,可就是撑不住。”
忘尘走回桌边,拈起一张符纸对着光细看,又放下,如此反复看了三四张,方才开口:
“你的笔势都对,可运笔时内力走得太满了。符箓不是刀剑,内力不能贯得太实,要‘蓄’在笔迹之中。你每一笔都泄了三分力,符纹中留不住精气,自然撑不了几日。”
他拿起笔架上那支旧狼毫,蘸了淡墨,在废纸上随手勾了一道起笔。
“起笔时收住三分力道,让笔锋自然游走,墨迹干了之后,符力才能真正‘定’在纸里。你回去试试,轻三分,再画。”
林青云凑近细看,只见忘尘那一道起笔圆润自如,墨迹虽淡,却隐隐透着一股温润的灵韵。
他若有所悟,提笔蘸墨试画了一道,刻意收了三分内力,墨迹在纸面上缓缓洇开,虽不如往日凌厉,却多了一层沉实的韧劲。
他正要再追问离魂符的诀窍,忘尘却抬手止住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天色不早了,符箓的事他日再说。好生歇着,明日还有正事。”
林青云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
忘尘已经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槛处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说罢,那道灰布直裰的背影穿过天井,消失在暮色中。
林青云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画的那道符,指尖抚过墨迹未干的纹路,在桌边坐下,将那几张符纸仔细收好,吹灭油灯。
黑暗中,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听着窗外渐起的虫鸣,让连日奔波的疲惫一点一点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