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地下那幽深的矿道深处，殷离正拽着林青云的手腕，头也不回地朝洞穴更深处狂奔。
她的脚步比方才慢了些许，却依旧又急又快，光脚踏在碎石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跑了约莫二里地的光景，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岔道口，殷离这才松开林青云的手腕，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林青云也停了下来，靠在一侧的岩壁上。
火折子的光跳跃着，照亮了他和殷离之间那片昏暗的空间。
借着那火折子的光，他这才看清了殷离此刻的模样——她身上原本就简陋得可怜的衣服，不知在方才奔跑中被哪处凸起的岩角勾到，已被扯得七零八落。
树叶做的那件上衣早已不知飞到了何处，只剩几片零星的叶梗还挂在肩头；
腰间用来遮挡下身的粗布也碎成了几片，只有一小截还系在胯侧，垂下来时晃晃悠悠的。
她上身赤裸，两团饱满的乳儿毫无遮挡地袒露在火光中，那灰白色的皮肤在跳跃的光影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下身那片仅存的碎布也不足以完全遮住什么，走动时抬腿迈步间，胯间那处隐秘的沟壑若隐若现。
林青云的目光无意中扫到那一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整张脸“腾”地烧了起来，从面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他急忙将目光移到别处，只盯着自己脚下那片湿漉漉的碎石。
他背过身去，手忙脚乱地去解自己那件紧身外衫的系带，一边解一边低声道：
“姑娘，你先披上这个——我……”
他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只将外衫从肩上褪下来，背对着殷离递了过去。
殷离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琥珀色的竖瞳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没有伸手去接那件外衫，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已经习惯了这般光景的平静：
“林公子莫要麻烦了。从前在族中，我本就很少穿衣裳的。族中的人都是一样的，不分男女，都不怎么讲究这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片仅存的碎布，抬手扯了扯，布片便又松脱了几分，她却浑不在意。
“这东西穿着反而碍事，奔跑时勾着藤蔓拉扯得生疼。林公子莫要难堪便是了。”
林青云背对着她，手中还攥着那件外衫，不知该收回去还是该继续递着。
他只觉得手心都在冒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那……那姑娘往后若是需要，只管开口。”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荒唐，连忙住了嘴，只是那攥着外衫的手指却始终没有松开。
殷离没有答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胸腹，又看了看林青云僵直的背影，嘴角那丝笑意便又深了几分。
她把还在安睡的幼蝠用双手拢着，正好挡在胸前那片赤裸之上。
那动作并不刻意，却恰到好处地将最刺目的光景遮去了大半。
然后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走罢。前头还有路。”
林青云这才敢转过身来，目光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腰腹以下那片若隐若现的区域，只落在她怀中那只幼蝠毛茸茸的脑袋上。
他勉强将那股翻涌的尴尬压回心底，深吸一口气，迈步跟在她身后，沿着岔道继续朝深处走去。
又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脚下的路渐渐由粗粝的碎石变为平整的青石板，两侧的岩壁也由天然的钟乳石变成了人工修凿过的规整石面。
空气中潮湿的石灰岩气息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带着陈年尘土气息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片空间里被尘封了许多年。
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半球形洞穴，穹顶高三丈有余，四壁以青砖修葺，砖缝间填着灰白色的石灰浆。
虽然已有不少地方脱落了，却依然能看出当年修筑时的精细。
洞穴壁上嵌着三扇铁门，每一扇都足有七尺来高，门板厚重，边缘处铸着粗大的铁环，铁环上穿着手指粗细的铁链，被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锁着。
殷离在三扇铁门前停下脚步，将怀中的幼蝠轻轻放在一处相对平整的干草堆上，然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三扇铁门上。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开来：“林公子，这些——往后都是你的了。”
林青云正在打量那三扇铁门的形制，听见这话，抬起头，看向殷离，目光中满是诧异：“姑娘，此话怎讲？”
殷离没有回答，只是朝最近的那扇铁门努了努下巴：“打开便知道了。”
林青云沉默了片刻，将那句疑问暂且按下。
他走到左手边那扇铁门前，拔出太初剑，剑尖探入铁锁与门环之间的缝隙里，手腕轻轻一挑。
“咔嚓”一声脆响，那柄锈迹斑斑的铁锁应声断裂。
他又将太初剑插入铁链的环扣之间，用力一拗，铁链便也断成了两截，哗啦一声落在地上，在空旷的洞穴中荡开一阵细碎的回音。
他伸手推在铁门边缘，门轴发出一阵沉闷的“咯咯”声响，像是沉睡了太久的关节终于被重新活动开来，缓缓向内侧滑开。
门内的黑暗扑面而来。
林青云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昏黄的光晕在门内那片空间中缓缓扩散开来，一寸一寸地照亮了那些被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
火光落在近处的一堆物事上——
那是一堆金疙瘩，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天然金块，堆叠在一处，如同被什么人随意倾倒的碎石，却泛着远比碎石温润得多的光泽。
火光在那片金色上跳动，每一块金疙瘩的表面都泛着柔和而沉实的反光，有的像拳头那么大，有的只有拇指粗细，棱角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像是被流水冲刷了千百年的卵石。
火折子的光所及之处，全是金色——堆堆叠叠，层层密密，一直铺到洞穴深处，铺到火光再也照不见的角落里。
林青云粗略扫了一眼，那一堆金疙瘩的体量，竟是半分不比虺家祖龙殿中那一库金银逊色。
林青云愣在门口，好半晌没有出声。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年轻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他也浑然不觉。
他出身寒门，年少时便知银钱的轻重，后来虽也见过虺家库中的金山银海，可那是虺家千百年积蓄的底蕴，他身在其中，不过是过客。
而此刻，这一整座洞穴的金子，就安安静静地堆在他面前，像是一堆被遗忘了的落叶，只等着有人弯下腰去拾起它。
殷离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目光也落在那片金色上，声音却平稳得不带半分波澜：
“人间只知道这浙西山中有铜矿和铁矿，可其实这山里也有金矿——只是唐宋间就采尽了，剩下的便只有这几处零散的小矿。”
“后来，我们族中的人发现了这几处残矿，便将那些尚未被挖走的金矿石一点点积攒起来，藏在了这里。”
“地龙翻身之后，矿道废毁，上面的入口也塌了，这些东西便再也没有人提起过。”
“久而久之，人间便只当那些金矿的记载不过是志怪传说。”
殷离说着，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块拳头大的金疙瘩，在手中掂了掂，又随手丢回那堆金子上，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
“鞑子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知道这山里藏着值钱的东西，所以才会通过扶摇子来控制蝠王，想从王口中问出这地方的所在。可王虽然被符水控制，却始终没有吐露半个字。”
殷离顿了顿，侧过头来，琥珀色的竖瞳在火光中幽幽地亮着。
“而知道这处藏金地点的，除了王，便只有王后、几位妃子，和族中的四位长老——乘风、归岭、擎苍、月翎。”
“如今他们都已经饮下了符水，神志被那道士所控，这地方的秘密，便只有我一个人还守着了。”
“我不说的话，再过些日子，等那些鞑子把族中的长老们逐一拷问过，这地方早晚要被他们翻出来。”
殷离将目光从林青云脸上移开，落回那片金色上，“所以我说——这些东西，往后都是公子你的了。你带得走多少，便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