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听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伸手去碰那些金疙瘩,只是将目光从那片金色上收回来,转向殷离,低声问了一句:“姑娘为何要将这些告诉我?”
殷离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将怀中那只幼蝠又拢了拢,像是从它身上汲取着什么力量,片刻后方才开口:
“因为我不信那些鞑子,也不信那扶摇子道士。可我相信你。”
她说完这四个字,便不再看他,转身走向第二扇铁门。
林青云跟在殷离身后,走到第二扇铁门前。
这扇门与方才那扇形制相同,铁链和铁锁也看不出任何区别。
他再次以太初剑挑断锁链,推开门扉。
门内的空间比第一间略小,没有堆叠如山的金疙瘩,只有几个半人高的陶土坛子,沿着洞穴壁一字排开,坛口以黄泥封得严严实实,泥面上还残留着几道干裂的纹路。
坛身乌沉沉的,釉色斑驳,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殷离走到其中一个坛子前,蹲下身,伸手在那层干裂的泥封上轻轻敲了敲,又用手指抠了几下边缘,将那一圈黄泥掰开,露出底下的一层油布。
她揭开油布,从坛中摸出一只龙眼大小的珠子,通体莹白如玉,在火折子的光芒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
珠子握在掌心里,带着一股沁凉的触感,像是刚从深井中捞出来的。
殷离将珠子举到林青云面前:“这是瞳光珠。含入口中,便能在最深的黑暗里看清一切,如同白昼。”
她说着,也不顾那珠子上还沾着陈年的灰尘,便直接放入自己口中,含在舌下。
然后她抬手示意林青云将火折子吹灭。
林青云犹豫了一瞬,还是将火折子熄了。
洞穴中骤然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浓稠得如同被打翻了的墨汁,一丝光线也无。
他在这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连自己伸在面前的手都只能凭借触觉感知,五指张开又合拢,却像是被那浓稠的黑暗吞没了,看不见轮廓,也看不见影子。
他听见殷离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林公子,你做一个动作。”
林青云微微一怔,却还是依言抬起了左手,举至齐肩处。
片刻后,殷离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林公子抬起了左手,约莫齐肩高。”
林青云心中一动,低声道:“是。”
殷离便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兴致:“你再做一个。”
林青云想了想,将左手的小指伸了出来,其余四指蜷入掌心。
殷离几乎立刻便接上了话:“林公子伸出了左手的小指,其余四指都蜷着。”
林青云心头猛地一跳——殷离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竟能精准地看见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如同白昼一般分明。
他又试着将左手握拳举过头顶。
殷离的声音紧跟其后:“左手握拳,举过了头顶。”
林青云终于确认了,殷离在这片纯粹得如同墨汁般的黑暗中,是真的能“看见”——不是凭借听觉或触觉的猜测,而是如同亲眼所见一般的清晰。
他重新摸出火折子吹亮,火光再次跳跃起来,将洞穴中的轮廓逐寸照亮。
殷离正站在他面前三尺处,口中含着瞳光珠,琥珀色的竖瞳幽幽地亮着。
她见林青云重新点着了火,便将那珠子从口中取出来,用指尖捏着,递到他面前:
“我们阴蝠一族,常年生活在地心深处,早已不靠眼睛来看东西了。
我们是靠声音来认路的——从口中发出极细微的声响,捕捉那声音碰到东西后折返回来的回声,便能分辨出前方有什么、有多大、有多远。”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中那枚莹白的珠子,声音又低了几分。
“但瞳光珠却不是靠声音来感应的。它是第二处眼睛,只要含在口中,它便能让你的神识穿透黑暗,如同白昼。”
殷离说着,将珠子又往前递了递,指尖捏着那颗沾满她口水的珠子,在火光中泛着一层细密的水光。
林青云低头看着那珠子,又看了看殷离那张坦然而平静的面孔,心中却犯起了难。
珠子上一片亮晶晶的湿痕,还带着她方才含过时残留的温度,黏腻腻的,在火光中格外分明。
他倒不是嫌弃殷离什么,只是自幼读圣贤书长大,虽也曾与女子有过些接触。
可要将旁人含过的珠子放回自己嘴里——
那念头一浮起来,便让他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喉头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目光也避开了那珠子,只盯着自己脚下那片被火光照亮的碎石。
殷离见他迟迟没有伸手,琥珀色的竖瞳微微凝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可她又不太确定那是什么。
她想了想,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和诚恳:“林公子放心,我绝对不会害你的。这珠子没有任何邪力,也不会有毒。你含在口中,片刻便能适应——”
她以为林青云是怕珠子有诈,毕竟二人相识不过一日,她一个异类女子拿出来的东西,换了谁都要掂量几分。
林青云却连忙摆了摆手,面上微微一红,低声道:“姑娘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了一眼珠子上的湿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也没“只是”出个所以然来,只觉脸上烧得厉害,像是做了什么理亏的事被人当场捉住了一般。
殷离看着他这副模样,琥珀色的竖瞳微微转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那枚沾满口水的珠子,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的耳朵尖上浮起一层极淡的暗红色,随即别过脸去,声音也低了几分:
“对不住……是我欠考虑了。我们族中的人……不太讲究这些,我一时忘了你们人间有许多规矩。”
她说这话时,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要将那珠子收回去,又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林青云见殷离这副模样,想起阴蝠一族终日在暗无天日的地底深处生活,能活下来已是不易,哪里有人间这般多的纲常伦理和礼仪规矩?
她不过是把珠子从自己口中取出来递给他而已,在族中恐怕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心中那股别扭劲儿便散了大半,反倒生出几分歉疚来,低声道:“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殷离听林青云这般说,忽然抬手,将珠子在自己胸前那片裸露的灰白色皮肤上胡乱蹭了几下,像是要用那粗糙的皮肤将珠面上的水痕擦去。
她的动作又快又急,像是怕慢了半拍会让气氛更尴尬似的。
可那珠子原本就是湿润的,这么一蹭,非但没有擦干,反倒在她胸口留下一道晶亮的水痕,在火光中格外显眼。
林青云瞥见那道水痕,只觉得耳根子都烧了起来,目光急忙移开。
殷离也察觉了那痕迹,动作猛地一僵,手悬在半空中,琥珀色的竖瞳飞快地眨了几下,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来化解这窘境,却发觉自己连该说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将那珠子往林青云面前一递:“公……公子自己擦罢。”
林青云接过珠子,不敢多看,只飞快地在自己袖口上来回蹭了几下,然后将珠子往口中一送,闭上眼,熄了火折子。
洞穴再次陷入黑暗,这一次他却不再茫然无所见了。
那股奇异的感知如同细密的水波,在他脑海中缓缓铺展开来,将他四周那些原本隐在黑暗中的轮廓一一勾勒出来。
他看见殷离就站在他面前一步处,别着脸,耳尖那层暗红色还未褪尽,像是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那颜色已经出卖了她此刻的心绪。
他看见自己脚下那块碎石,看见墙角那几只陶土坛子,看见洞穴顶部那根垂下的钟乳石尖,一切都清清楚楚,如同在白日里被日光淋透了。
感知的范围约莫百步,再远的地方便渐渐模糊成一片混沌。
林青云吐出珠子,重新吹亮火折子,又看了一眼殷离怀中幼蝠,心中暗暗惊叹:这夜视之能,若能活用于暗处交手,便是占尽了先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