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离见林青云面上神色,便知珠子已经起了效用。
她叮嘱道:“收好了。”
然后她走到第二只陶土坛子前,掰开泥封,从里面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件乐器,形状有点像埙,却又比埙略大些,通体呈暗褐色,表面以深浅不一的黑色线条勾勒出繁复的纹路,像是什么古拙的文字,又像是某种被简化了的图腾。
乐器上端有一处吹口,下端则开了几个不规则的孔洞,排列的方式与寻常的埙截然不同,看不出任何音律的规律。
殷离将那乐器托在掌心中,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像是在确认它完好无损,方才递到林青云面前:
“这是呜嘟,可它又和寻常的呜嘟不同。寻常的呜嘟吹出来的是曲子,是给耳朵听的;这东西吹出来的,是给天地听的。”
林青云接过那件器物,在手中掂了掂,触手温润,像是被什么人的掌心长年摩挲过,表面光滑如脂。
他想起青梅曾经提起过,师瑾在绩溪城外以玉箫召唤野兽击退一心堂道士的事,也亲眼见过虺文平以笛声操控蛇群。
音律之力,他虽不甚精通,却也并非一无所知。
他低声问了一句:“这东西……能召来什么?”
殷离看着那件呜嘟道:“寻常的乐器,召的是禽鸟走兽。这东西召的——是更深的东西。”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那些话该不该说出口,最终还是说了。
“只要吹奏者功力够深,曲调对了,它甚至能召来树精、亡魂,那些本不该被惊动的东西。”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开来,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敬畏,“这东西,早已不只是乐器了。”
林青云捧着呜嘟,只觉掌心像是握着一块温凉的石头,看不出半分异常,可殷离那话里的分量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件乐器上,沉吟了片刻,方才开口:
“此物若落在精通音律之人手中,怕是大有可为。如玉于乐理一道颇有造诣,她若能用得来这东西——”
殷离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从那件呜嘟上移开,走回第三只陶土坛子前。
这一次,她的动作比方才慢了些许,像是在心中掂量着什么。
她掰开泥封,伸手探入坛中,取出了一件东西——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头骨。
头骨通体呈一种奇异的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焙烧过,质地光滑如玉,却又带着骨骼特有的那种温润的涩感。
它的形状与寻常动物的颅骨迥异,头顶平滑,额骨隆起,眼眶处只有两道浅浅的凹痕,像是那东西根本就没有眼睛。
下颌骨完整,齿列整齐,每一颗牙齿都泛着一种如同旧玉般的暗青色光泽。
殷离托着那头骨,目光落在上面,像是在看着一件让她心情复杂的东西。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得很沉的郑重:“这是烛阴颅骨。”
她说到“烛阴”二字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古籍上这东西还有别的名字——烛九阴、逴龙、火精。”
“有人说它早就灭绝了,有人说它不过是躲到了地下深处、躲到了人迹罕至的地方。”
“究竟哪个说法是真的,我也说不清。”
“我只知道,当年族中有位长老,用这颗颅骨修炼了一种功法——”
“只要将此物贴在对方丹田上,便能将对方的灵力、道行、修为,尽数抽入自己体内,且几乎没有后患。”
她抬起目光,与林青云对视了一眼,“那位长老修炼此法不过十年,修为便超过了当时的蝠王。”
“蝠王认为此物有伤天理,若放任其流传下去,迟早会引来灭族之祸,便下令处死了那位长老,将此物封存起来,立下规矩:”
“除非整个族群面临覆灭之危,否则不许再见天日。”
林青云低头看着那颗颅骨,指尖没有碰它。
他想起忘尘说过的话——“这世上最险恶的不是刀兵,不是毒药,是那些让人以为可以走捷径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姑娘将此物拿出来,是觉得阴蝠族如今已经到了覆灭之危?”
殷离没有立刻答话。
她将烛阴颅骨放回坛中,重新盖上油布,又将泥封按了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借着那重复的动作稳住自己的心神。
她直起身来,目光落在最后一只陶土坛子上,伸手按在坛沿上,低声道:
“那道士以符水控制了王,以血食养着那些饮了符水的族人,又引来了鞑子替他守门。如今族中能清醒地站在这里的,除了我,便是这只还在吃奶的幼崽。”
她没有转身,背对着林青云,“若是再过一个月,甚至更短,那些饮了符水的族人,便再也救不回来了。”
“那时候,族中的长老、妃子、还有王,都会彻底沦为那道士的傀儡,阴蝠一族,便算是亡了。”
她说完这句话,终于揭开了最后一只陶土坛子的泥封。
这一次,殷离从坛中取出了一只镯子。
那镯子形制极简,不过是一圈环状的圆环,粗细不过小指,通体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不是金属的光泽,不是玉石的通透,也不是竹木的温润,而是一种介于三者之间的、像是被什么成分复杂的矿物浸润了千百年的暗哑色调。
表面光滑如镜,却没有反光,像是光落在上面便被吞进去了。
林青云细细端详了片刻,又在自己记忆中的那些典籍里翻来覆去地比对,却始终找不到一件能与它对得上号的东西。
殷离握着那只镯子,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感受着什么只有她才能感知到的分量。
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一点点挤出来的:
“这原本只是一只寻常的镯子,是阴蝠族第一代王后戴在腕上的信物。”
“后来每一代蝠王去世之前,都会让继任者将它放入老王的尸身之中——贴着心口,放足九十九年。”
“九十九年后取出,再传给下一代继任者,如此传承了十六代。”
她顿了顿,像是在计算那些年月的总长,可她终究没有将那数算出来,只是续道。
“阴蝠一族世代生活在地心深处,与大地之脉相伴而生。”
“这镯子在历代蝠王的尸身中浸润了千余年,早已不只是信物了。”
“佩戴者只需以意念催动,便能让地龙翻身、山体移位、大地开裂、熔浆喷射。”
林青云终于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口气吸进去时,像是一块冰被吞入了胸腔,冷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微微一缩。
他目光落在那只镯子上,又移开,又落回去,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他当然知道殷离不会骗他——此刻她已经没有骗他的必要了。
可正因为知道她说的是真话,他才更加明白这东西的分量。
地龙翻身,山体移位,大地开裂,熔浆喷射——这哪里是宝物,这分明是一件可以将半座城、一整条山脉、乃至一整个王朝都翻覆于股掌之间的东西。
这东西一旦落入心怀叵测之人手中,便是天下大乱的起点。
林青云沉默了很久,火折子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着,将那张年轻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殷离也没有催他,只是握着那只镯子,静静地站在那片金色的光芒与陶土的暗影之间,像是在等着他将那些分量一一秤量清楚。
过了许久,林青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殷离姑娘,这些东西……”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措辞,“你原本打算将它们交给谁?”
殷离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怀中那只还在安睡的幼蝠,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原本我根本没有动这些东西的心思。可如今——”
她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竖瞳在火光中亮了一下,“我觉着,这些东西若是落在公子手中,总比落在那些鞑子和道士手里强些。”
她将那只镯子轻轻放在林青云摊开的掌心中,那触感比看上去要沉得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镯子的内部沉甸甸地压着,等着被它选中的人去承担那份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