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目光落在掌心的镯子上，久久不曾移开。
殷离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他脸上逡巡了一圈，像是要从他那沉静的面容底下读出些什么来。
她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开口，便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林公子，你若觉得这些东西太过沉重，不带走便是。只是……”
她的话音未落，怀中那只幼蝠忽然动了一下。
细小的暗灰色身躯先是微微蜷缩，随即伸出一只爪子，在殷离胸前那片裸露的皮肤上轻轻挠了一下，嘴里发出细弱的咕噜声。
殷离低头看去，眸子里瞬间涌起一层温润的光。
她没有半分犹豫，抬手将幼蝠托高了些，让它靠近自己胸前，随即低下头来，用嘴唇轻轻蹭了蹭它毛茸茸的额头。
那小东西像是得了什么信号一般，开始贪婪地吮吸起来。
殷离哺乳的姿态极为自然，没有半分扭捏，也没有半点遮掩。
她微微侧着身子，好让怀中的幼蝠能更舒适地含着，一只手托着它的后脑，另一只手则轻轻抚过它细密的绒毛，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温柔而专注的触感。
林青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一幕，只觉耳根猛地一烫，连忙别过脸去，干咳了两声，声音有些发涩：
“殷离姑娘……你……你先忙，我……我……”
他说着，仰起头来，目光落在洞穴那凹凸不平的穹顶上，上头垂着几根细长的钟乳石，在火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泽，仿佛是什么被遗忘的旧物。
殷离听见他刻意提高的声调和略显慌乱的目光，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极淡，却实实在在，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缝。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只正专心致志的小家伙，又抬眼看了看林青云僵硬得如同石雕般的背影，低声道：
“林公子，你莫要躲。我族中的人，向来不讲究这些。喂奶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没什么好避的。”
林青云没有回头，只是那攥着太初剑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在下明白。只是……在下自幼读的是圣贤书，讲究的是‘非礼勿视’，姑娘自便便是，不必管在下。”
殷离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多言，只低下头去，继续喂着怀中的幼蝠。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那小家伙终于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将脑袋往殷离的臂弯里拱了拱，像是要在那温暖的怀抱中寻一个更安稳的姿势。
殷离低头看着它，用指尖轻轻抹去它嘴角残留的奶渍，又将那层薄薄的绒毛理顺了些，方才抬起头来，看向林青云：“好了。”
林青云这才转过身来，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她怀中那只安睡的幼蝠上。
“殷离姑娘，此地之事已了，咱们该动身了。”他的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一丝未褪尽的窘迫。
殷离将幼蝠重新拢好，站起身来，目光在林青云面上逡巡了一圈，随即又落在他身上那件紧身的劲装上。
她看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林公子，这些东西，如何带得走？呜嘟、烛阴颅骨、瞳光珠，还有镯子——件件都是要紧之物。”
林青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紧身劲装，又看了看地上那些零零散散的物件。
呜嘟、烛阴颅骨、瞳光珠、镯子——每一件他都想带走，可这紧身衣的衣袋少得可怜，连铜板都装不下几枚，更何况这些分量不轻的物件。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殷离姑娘，劳烦你转过身去。”
殷离微微一怔，琥珀色的竖瞳中掠过一丝疑惑，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那丝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依言转过身去，背对着林青云，脊背挺得笔直，肩头微微耸着，带着一种被刻意压制住的姿态。
林青云见殷离转了身，便飞快地解开了腰间那条系带，将紧身劲装从肩头褪了下来。
他的动作又快又利落，很快便露出了底下月白色的中衣。
他将中衣一并脱了，赤着上身站在几个陶坛之间。
他将那件中衣铺在地上，先将瞳光珠小心地放入衣角，又将烛阴颅骨用布片裹了几层，放在瞳光珠旁边，再将那件乌黑的呜嘟搁在颅骨之上，最后才将那只镯子套在自己左手腕上。
他弯下腰，将那中衣的四角仔细地叠拢，打了一个结实的结，做成一只紧实的包袱。
又将那包袱提起来试了试分量——不轻不重，正好可以绑在背上。
他重新将紧身衣穿好，那层薄而韧的衣料贴着皮肤，带着一股凉意。
他再将那只包袱贴着后背放好，用系带从肩头绕过胸口，牢牢固定住，又活动了一下肩背，确认它不会在奔跑时晃动脱落。
“好了。”林青云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松快。
他转过身来，却猛地对上了殷离那双琥珀色的竖瞳。
殷离不知何时早已经转了回来，正靠在一只陶土坛子旁，怀中抱着幼蝠，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没有狎昵，没有挑逗，只有一种温和而了然的神色，像是一个母亲在看一个笨手笨脚的孩子终于自己系好了鞋带时，那种又好笑又欣慰的神情。
林青云的面色“腾”地烧了起来，从面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他方才只顾着收拾那些物件，竟完全没有察觉到殷离是什么时候转回来的。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你怎么转回来了”，可那话到了嘴边，却觉着怎么问都不合适。
他只得干咳一声，低声道：“走……走罢。”
“林公子——”殷离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像是一根细针在试探着什么，“这一室的黄金，你当真就没有半分想法？”
林青云微微一怔，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堆堆叠叠的金疙瘩。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满室的金银，终究是阴蝠一族数百年积攒的心血。”
“在下若趁人之危，取之不义，那与那些趁火打劫的鞑子、道士，又有何异？”
殷离静静地听着，琥珀色的竖瞳在昏暗中微微流转，仿佛在咀嚼他话中的每一个字。
她赞许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往前迈了半步。
那半步不大，却足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林青云几乎能感受到殷离怀中幼蝠呼吸时微弱的起伏，能闻到殷离身上那股混合着腥臊味、汗味与淡淡奶香的复杂气息。
那股气息温热而黏腻，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可后背已经贴上了冰凉的岩壁，退无可退。
殷离微微仰起头，离他不过一尺之遥。
她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能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时细微的弧线。
她没有再往前凑，也没有伸手做什么，只是那么近地站着，像是要用目光将他方才那句话的分量再细细称量一回。
她的呼吸拂在他下颌处，温热而绵长，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
林青云只觉一股热气从脖颈直窜上来，烧得他耳根发烫。
他想要别过脸去，又觉着那样太过刻意；想要开口说句什么来缓和气氛，又发觉喉咙干涩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便只能僵着身子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避开了她琥珀色的竖瞳，只落在她怀中的幼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