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歇息了片刻，将气息调匀，又各自检查了一下伤势。
青梅的肩头虽还隐隐作痛，却已经能活动自如；忘尘左手的布条被血浸透了小半，可那血已经止住了，不再往外渗。
青桃的呼吸也平复下来，只是那张小脸上还残留着几分惊魂未定的苍白。
柳如玉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众人：“走罢。此地不宜久留。”
一行人沿着矿道继续前行。
脚下的路从干爽的硬土渐渐变成了粗粝的碎石，又由碎石变为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
两侧的岩壁也从斑驳的风化岩变为长满青苔的湿石，空气里那股地下暗河特有的潮湿气息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草木清香和泥土气息的风。
那是地表的味道，风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真切，更加温暖，拂过面颊时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抚过。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那浓稠的黑暗忽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线白亮亮的光从那道口子里漏进来，如同一柄被斜斜劈下的刀刃，将矿道尽头的阴影一分为二。
光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先是白亮亮的，随即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那是午后的日光。
几人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跑着冲出了那道裂隙。
日光兜头浇下来，像是有人从头顶泼下了一盆温热的金汤，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积攒了许久的地底阴寒。
青桃第一个张开双臂，仰起头，闭着眼，任由那日光照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里带着草木的青涩、泥土的润泽和远处田野里稻禾的清香，与地底那股混合着石灰岩和腐殖质的沉闷气息判若云泥。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将这几日积攒的沉闷一并吐了出去。
众人站在一处低矮的山坳中，脚下是一条清浅的溪流，水声潺潺，从山坳的缝隙中蜿蜒而出，朝着下游一片开阔的谷地流淌而去。
两侧是连绵起伏的丘陵，覆着密密匝匝的松柏和灌木，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苍翠。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几缕炊烟，从某处山脚升起，细细的，直直的，像是被什么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牵着，升到半空中才被风吹散。
忘尘走到溪边，弯腰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溪水让他精神一振。
他直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目光顺着溪流的方向望了望，又抬头看了看日头的方位，声音里带着一种如同丈量过后的笃定：
“沿着这条溪往下游走，便该有人家了。先寻个地方落脚，问清楚此处是何处地界，再作计较。”
青桃已经蹲在溪边，用手掬着水喝了几口。
溪水清冽甘甜，她喝得眉开眼笑，随即又捧了一捧泼在脸上，使劲搓了搓，像是要将脸上那股残留的骚味彻底洗去。
可那味道像是已经渗进了毛孔里，怎么搓也搓不掉，她只好作罢，站起身来，凑到柳如玉身边，小声问了一句：“小姐……公子他，不会有事罢？”
柳如玉闻言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声音却平平稳稳的：“他会没事的。”
那四个字说得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了的事实，不需要任何额外的佐证。
青桃“嗯”了一声，便转过身去，跟在忘尘身后沿着溪流往下游走去。
一行人沿着溪水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的工夫，脚下的路渐渐开阔起来，溪流两侧的灌木丛也由密变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被开垦过的田垄。
田垄里的稻禾已经抽了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着。
远处的山脚下，几间青瓦白墙的屋舍错落有致地散布着。
村口一棵老槐树撑开浓密的树冠，几只母鸡正蹲在树根下刨着土，有一只公鸡昂首挺胸地站在矮墙上。
柳如玉的目光落在忘尘的侧脸上，探询道：“道长，方才在洞中，青云那道百虫符石沉大海，当真只是因为忘机那避邪符的缘故么？”
忘尘没有立刻答话。
他负手走在溪边的田埂上，道袍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边走边说：“避邪符不过是阻断了符力的扩散，真正让百虫符彻底失效的，还是因为附近的毒虫早已被阴蝠吃尽了。”
他侧过头来看了柳如玉一眼。
“避邪符本身不足以压制一道以血为引的百虫符——符与符之间的角力，取决于施符者的修为和符力根基。青云的符箓虽天赋上佳，却终究用得少，符力不够凝实。”
青桃本来走在队伍最前头，听见忘尘这番话，便回过头来，蹦蹦跳跳地凑到忘尘身边，仰着脸笑嘻嘻道：
“道长这么厉害，肯定有法子的，为什么不直接出手收拾了那几个鞑子？方才要是道长用道法，咱们何至于跑得那般狼狈？”
她说这话时并无恶意，只是少年人那种天真的好奇和理所当然的信任，仿佛只要忘尘肯出手，一切难题便都能迎刃而解。
忘尘的脚下微微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贫道在师尊座下修行时，曾立过誓约：终此一生，不以道门术法加诸凡俗之身，不以上乘道法欺凌不通道术之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那些字句的顺序，好让它们听起来不至于太过生硬。
“鞑子虽凶残，却不通道术，只是凡俗之躯。贫道若以道法与之相搏，便违了当年在三清像前立下的誓言——”
“‘不依道术而凌凡俗，不以神通而欺苍生’。这是贫道的持戒之根，也是修道的本分。”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琢磨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青桃听得似懂非懂，歪着头想了想，又看了看忘尘那张沉静的面孔，终究还是努着嘴嘟囔了一句：
“跟坏人还讲什么规矩……他们杀人放火的时候，可从来没讲过什么道不道术的。”
她说得理直气壮，可声音却低了几分，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冒犯。
柳如玉听见青桃最后那句嘟囔，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温声道：“桃儿，不得无礼。”
她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温和，“道长的持戒，是他自己的修行。咱们不能因为鞑子不讲规矩，便要道长也打破自己的誓言。”
青桃吐了吐舌头，缩了缩脖子，乖乖应了一声“是”。
柳如玉这才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忘尘脸上，像是想从他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来，却什么也没看出来。
她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道：“不过，方才在洞中，青云那道百虫符虽然没召来毒虫，却也并非全无用处。”
“那几个鞑子至少被那符文的气息引开了片刻注意，若不是那片刻的空隙，殷离恐怕也没有机会放出那些阴蝠。”
忘尘闻言，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渐行渐近的村落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青云机敏，他那道百虫符虽未奏效，却让鞑子以为他黔驴技穷了，这才大意分神，被阴蝠扑了个措手不及。”
“若那附近当真有什么蛇虫鼠蚁可召，即便有避邪符挡着，也能迟滞那几人一两个呼吸的工夫。那一两个呼吸，对青云而言，便足以击杀其中一二人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藏得极深的赞许。
青桃在前面已经跑出了老远，扯着嗓子朝这边喊道：“道长！小姐！咱们快些走！我肚子都饿扁了——”
“等回了淳安，我非得吃上一大盘红烧肉不可！还要再弄一条十斤以上的大鱼，用豆瓣酱烧，撒一把葱花，才叫过瘾！”
青桃被自己这一番描绘勾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蹦蹦跳跳地沿着田埂朝村子方向跑去。
身后，日光将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田间的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晃动。
炊烟在前方袅袅升起，混着午后的暖风，将那股米饭和柴火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送到众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