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等人跑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脚下的路从粗粝的碎石渐渐变成了相对平整的硬土,两侧的岩壁也由湿滑的钟乳石变成了干爽的风化岩。
几人才在一条岔道口停下脚步,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忘尘看了一眼,这条岔道比他们方才走过的任何一条都要干燥,空气中甚至隐隐有风从前方漏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冽气息,像是离地表不远了。
青桃第一个忍不住了。
她捂着鼻子,弯着腰,像是一只被塞进了腌菜缸里的猫,五官皱成一团,声音闷闷的:
“这味儿……这也太臭了……像是把三伏天晒了三天的猪圈又泼了半桶馊水……”
她说着,又用力吸了几下鼻子,忍不住又干呕了一声,“我总觉得那味道还在脑子里转。”
柳如玉温声开口:“多亏了那东西,否则今日怕是真要被那四人缠住了。
阴蝠虽凶,可对同族的气息极为敏感,殷离以自身之物涂在咱们身上,那些阴蝠便只当咱们是她族中之人,自然不会攻击。
”她说到“那东西”三个字时,语气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至于太过粗鄙的词来替代,可终究也没有找到更合适的,便只能含糊地带过去,耳根却悄悄爬上了一抹极淡的绯红。
青梅和青桃听了柳如玉的解释,面面相觑,那种被极致的骚臭味笼罩了许久的不适感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冲淡了几分。
青桃闻了闻自己袖口上残留的余味,小声嘟囔道:“这么一说……好像也没那么难闻了。”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荒唐,连忙住了口。
柳如玉没有再接话。
她伸手从自己外衫下摆撕下一块约莫一尺见方的粗布,边角被撕得有些不齐,却足够包扎之用。
她将那布料递给青梅,又朝忘尘的方向努了努嘴,低声道:“去,替道长裹一下手。”
青梅接过那块布料时,指尖触到柳如玉掌心的温热,微微缩了一下。
她没有答话,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一根落在地上的松针,连她自己都未必听得真切。
她拿着那块布料,走到忘尘面前,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一条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猫,想快却又不敢太明显。
忘尘正靠在一根粗大的钟乳石柱旁,左手平摊在膝上,指缝间的血还在往外涌了。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青梅手里攥着一块粗布站在他面前,那双眼睛躲闪着,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他的目光在她肩头停了一瞬——
那里还留着一道被踢飞时撞上岩壁留下的灰痕,衣料有些皱,自己的灰布道袍还披在她身上,肩头那块正好被撞得有些歪斜,露出底下月白色的中衣领口。
青梅在忘尘面前蹲了下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那块布料叠成厚厚的一条,然后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左手。
她的指尖先碰到他手背,隔着血迹和尘土,触感粗糙而温热。
她不敢用力,怕弄疼他,低声问了一句:“道长……您这手伤的不轻,留了好多血,奴婢替您包扎一下……”
忘尘“嗯”了一声,声音平平的,像是一口被压了很久的水井,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却被那层平静的表皮牢牢盖住了:“一点小伤,不疼。”
青梅知道忘尘在说谎——那三枚铁钉上都带着倒刺,怎么可能不疼。
她赶忙将那块叠好的粗布按了上去,用掌心压住,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能止血又不至于压得太疼。
布料还带着方才被撕下时残留的体温,覆在伤处时温温热热的。
忘尘的左手被青梅握在掌心中,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节间粗硬的骨感和指腹上的薄茧。
青梅的手指隔着布料按在他手背上,触到他那微凉的皮肤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心里头猛地一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青梅没有抬头看他,只低声说了一句:“道长……下次别用手接了。”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于是只能挑一句最无关紧要的来说。
她的目光落在他那被包扎好的左手上,布条缠得整齐,棱角分明,可那指缝间的血迹已经浸透了布料,洇开一小片暗红。
忘尘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低垂的睫毛,没有说话。
青桃站在几步之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难得地没有出言调侃。
她只是别过脸去,望着远处那条幽深的甬道,像是忽然对洞壁上的钟乳石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柳如玉也靠在对面的岩壁上,目光低垂,仿佛正在数脚下的碎石有多少块。
忘尘终于开口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种如同古井水般的沉静:“如今按原本的计划,殷离带着青云去了祭坛方向。咱们先回淳安县城等候便是。”
他说着,活动了一下左手,确认那布条缠得足够紧,“贫道方才在路上算了一卦,此行虽险,却并非无望。青云此去,成事与否,全在他心志是否够坚。”
柳如玉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忘尘脸上:“道长的意思是——此行凶险不在那些鞑子和符阵,而在青云自己心中?”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只差最后一句确认的审慎。
忘尘没有立刻答话。
他只是将目光投向那条幽深的甬道深处,顺着林青云和殷离消失的方向看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在丈量着什么深远距离的沉凝:
“天机不可轻泄。贫道只能说——可那祭坛深处还有更棘手的东西在等着他。那东西不以刀剑伤人,不以符阵困人,只以人心为炉。他若能守得住自己的心,此行便有七成胜算;若守不住——”
他说到此处,忽然住了口,像是一块石头沉入了深潭,将那后半句话连同水面上的涟漪一并吞没了。
柳如玉的目光在甬道深处那片幽暗中停留了许久,久到青桃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以为她还在为林青云担心。
可当柳如玉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却比方才沉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头慢慢浮了上来,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未曾预料到的审慎。
“也许——”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将那个念头在舌尖上反复掂量,确认它不是因疲惫而生出的无端猜疑,方才续道,“我们都疏漏了一点。”
忘尘微微侧过头来。
他左手上的布条已经裹得严严实实,此刻那包扎好的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曲着,像是还在适应被裹紧后的新触感。
他看了柳如玉一眼,没有急着接话,像是在等柳如玉自己将那话头接下去。
“殷离说,她要带青云去祭坛,去救蝠王,去救她的族人。可我们与她相识不过一日。”
柳如玉的目光落在那条幽深的甬道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她对那只幼崽的牵挂是真的,她对那些被符水困住的族人的挂念也是真的——可这两样东西,有时候未必指向同一个方向。”
忘尘缓缓点了点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她若一心只想救族人,那便是最好的向导;可她若在救王之外还有旁的盘算,那这一路便是最深的陷阱。”
青梅蹲听见柳如玉这番话,张了张嘴,想问“那殷离还能有什么旁的心思”。
可话到了嘴边,她抬眼看了看柳如玉那张沉静如水的面容,那话便又咽了回去,像是自己也觉得此时多问一句都是多余的。
青桃也靠在岩壁上,望着甬道口的方向,嘴唇抿得紧紧的,也没有开口。
她知道,有些话即便问了,也不是此刻该听的答案。
柳如玉的目光依旧落在那条甬道深处,声音又轻了几分,却带着笃定:“我相信青云。不管殷离带他走向何处,他总会做出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