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礼台似乎看出了林青云那片刻的分神。
他歪着头，目光在林青云和忘尘身上来回逡巡了一圈，又落在两人受伤的腿上和手上，嘴角浮起一丝得意而狎昵的笑意。
“瞧瞧你们……”他伸出那只裹着精钢护腕的右手，用指尖点了点林青云的方向，“你的腿——在流血。他的左手——也在流血。伤得不轻吧？”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像是猫捉老鼠时才会有的、从容不迫的戏谑。
忽力台、忽力埭和乞礼阔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在这空旷的溶洞口中显得格外刺耳，干涩而让人心烦意乱。
忽力台用刀背拍了拍自己的腿侧，粗声道：“大哥，别跟他们废话了。要杀要剐，利索些。”
乞礼台却摆了摆手。
他没有看忽力台，目光依旧落在林青云身上，像是在重新掂量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方才那一剑、那一脚，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年轻人虽然被逼得有些狼狈，可那一刺一转一踢之间的衔接流畅得如同水银泻地，若非他提前料到了变数抬手架住，此刻忽力台恐怕已经横尸当场了。
这样的人，若能逼降，总比杀了划算。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留下兵器，留下女人，老子放你们走。你们那两只手一条腿，还能撑多久？拼下去，对你们没好果子吃。”
乞礼台显然也看出了林青云和忘尘的本事——若真拼到底，他们四人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若对方主动退让，那便是兵不血刃的赢。
林青云没有答话。
他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背到了身后，指尖蘸着方才滚落在地时蹭到的泥土和血迹，在衣服的后摆内侧飞速勾画着。
那符文的线条极简，却带着一股沉沉的、如同蛰伏之蛇般的气息——那是一道百虫符，以灵力为引，可将方圆数百米的毒虫尽数召来。
他一边画符，一边让面上维持着一副正在衡量取舍的凝重神情，仿佛真的在考虑乞礼台提出的条件。
符成——林青云的左手从背后猛地抽出，掌心朝前，将那一道以血与泥绘就的符纹狠狠拍出！
灵光一闪，符力如同水波般向四面八方荡开，带着一股无形的召唤之意，没入岩壁的缝隙、地下的裂隙、远处的黑暗深处。
乞礼台却笑了，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他一直在等的戏码。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纸符，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什么东西在纸面下缓缓流动。
他将那符纸举到面前，朝着林青云的方向晃了晃，慢悠悠道：“扶摇子真人早就料到你们会使阴招。”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如同背书般的从容，“他说过，你们这些正道中人，打到一半，总会想着搬救兵或者召什么毒虫野物来搅局。”
“真人给我们每人备了一张避邪符——百毒不侵，水火不侵。”
“你这引虫子的符，怕是派不上用场了。”
“再说，这附近的毒虫，早就被那些阴蝠吃光了。”
林青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忘尘则怔怔地看着乞礼阔手中黄纸符——符纹的走势、那朱砂的色泽，他都不陌生——那正是忘机惯用的笔法。
他们一路走进来的一切，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别人早已铺好的棋路上。
就在林青云那片刻的怔愣间，殷离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的肩头还带着方才摔落时磕出的青紫，脚步却比方才稳了几分。
她走到柳如玉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还在酣睡的幼蝠，目光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随即又抬起头来，朝柳如玉微微点了点头。
那感激的目光极短，却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许久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释然。
她没有多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拢了一下那只幼蝠包袱的边缘，确认它安然无恙，然后转过身来，走到林青云和忘尘身边，站在了青梅和青桃之间。
然后殷离动了。
她的双手探入胯下，指尖触到那层粗布衣料下自己温热的皮肤。
片刻后，她即抬起湿漉漉的手掌，毫不犹豫地往林青云面颊上抹去。
那触感温热而黏腻，带着一股浓烈到极致的骚臭味，直冲鼻腔。
林青云只觉一股恶臭如同有形的拳头一般迎面撞来，呛得他几欲作呕，连连后退了半步，却听殷离已经转向忘尘、柳如玉、青梅和青桃，同样抬手在他们几人面颊上抹了一把。
那骚味浓烈得让人头皮发麻，像是有人在密闭的屋子里打翻了一整坛陈年的尿臊。
青桃刚张开嘴，想要问“你做什么”或者“这是什么味道”时，殷离已经仰起头，发出一声不属于人类的高亢而尖锐的啼鸣。
那声音如同金石相击，又如同冰刃划过铁器，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空旷的溶洞中层层荡开，让听者的头皮都跟着一阵阵发麻。
那啼鸣声中带着一种古老而急促的韵律，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回应着呼唤。
紧接着，呼啦啦的扑翅声从溶洞深处的各个方向同时响起。
密密麻麻的阴影从裂隙中、从穹顶的钟乳石缝隙间、从幽深的甬道口涌出来，如同一片被搅动了的黑色浓雾。
那是阴蝠——数十只、上百只阴蝠，翼膜张开，利爪前伸，朝着乞礼台四人的方向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去。
乞礼台四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出。
乞礼阔手中的狼牙棒还没来得及举起来，便被三只阴蝠同时扑中面门，爪子在颊上刮出几道血痕。
忽力台双刀胡乱挥舞着，斩落了几只冲到近前的阴蝠，可更多的阴蝠正从四面八方不断涌来，扑翅声和尖利的嘶鸣声混在一处，震得人耳膜发疼。
乞礼台的拳头虽然硬，可那精钢护腕砸在阴蝠身上时发出的闷响并不比砸在厚牛皮上更响亮多少，一只接一只的阴蝠被他砸落在地，又有新的扑上来填补空隙。
殷离的左手已经抓起了柳如玉怀中的幼蝠包袱，右手则死死攥住了林青云的左手手腕，头也不回地朝着溶洞更深处狂奔而去。
她的脚步又快又急，靴底踏在碎石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响，像是身后追着什么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柳如玉看懂了殷离的意图——殷离要带着林青云从另一条路赶往祭坛，而他们这些人，若是跟着一道往深处去，只会拖累计划，反倒不如趁阴蝠缠住鞑子的空隙朝来路撤退。
她当即拉住青梅和青桃的手腕，低喝一声：“走！往回退！”三人转身便沿着来时的矿道朝外疾奔，脚步又快又急，比方才追赶时更加果决。
忘尘也收了量天尺，最后看了一眼林青云和殷离消失在岔道深处的背影，随即转身跟上柳如玉三人，朝着矿道出口方向撤去。
那些阴蝠在掠过柳如玉等人身侧时，翼膜几乎是擦着他们的面颊掠过的，却始终没有扑咬。
它们在殷离涂抹过尿液的人身边绕了一个小小的弧线，便继续朝着乞礼台四人的方向扑去。
只有那巨大的翅膀偶尔扫过面颊时带起一阵生疼的风，像是被一匹厚实的湿布狠狠抽了一下。
身后传来乞礼台含混的咒骂声和兵器乱挥的破空声响，还有忽力埭被几只阴蝠同时扑中时发出的闷哼。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被拐角的岩壁和层层叠叠的扑翅声彻底隔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