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看向那三枚铁钉的露在外面的尾部，确认那上头没有淬毒，心中稍安。
伤得不重，只是疼。
那股疼痛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放大了无数倍，从指缝间一直蔓延到手肘，又顺着经脉窜上肩头，让人整条左臂都酸麻不已。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阵疼痛压了回去，左手五指微微收拢。
那股血腥气从指缝间弥散开来，淡淡地钻进鼻腔。
忘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缝间的血，又看了看面前那两张因得意而微微扭曲的面孔，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意。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唤醒了的专注。
他左脚猛地蹬在身后的岩壁上，整个人借着那股力道腾空而起，身体在半空中侧转，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灰叶，轻巧地避开了忽力埭下一轮贴地横扫的刀光。
量天尺从他手中倒转过来，尺身挟着一股沉猛的下压之势，如同铁匠抡下的重锤，直直拍向忽力埭的头顶。
忽力埭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他在忘尘腾空的那一瞬间便已经将双刀交叉举过了头顶，迎向那柄量天尺。
刀刃与尺面相撞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而厚重的钝响——不是金铁交鸣该有的清脆，而是像两块巨石相撞时才会发出的闷声。
忽力埭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头顶压下来，那重量超过了他双腿能承受的极限。
他的双膝猛地一弯，膝盖重重砸在脚下的碎石地上，“砰”的一声闷响，碎石被砸得四溅飞散，溅起一小片尘土。
他整个人矮了半截，双腿以膝盖为支点跪在地上，却硬生生扛住了那一尺之威，没有倒下。
忘尘在半空中收尺，借力翻身落地，靴底在碎石上连点两步才稳住身形。
他的目光落在忽力埭那双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的膝盖上，又看了看他那张因为咬牙而绷紧的面孔，心中暗暗吃惊——此人的筋骨之坚韧，远超他的预估。
林青云这边的战局也在同时发生了转变。
他方才与忽力台缠斗了十余合，每一刀都被那双弯刀以灵巧得近乎不可思议的弧度卸去力道，每一次进攻都被那诡异的曲面引向旁侧，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空有千钧之力却无处着力。
林青云脑中忽而闪过一道极清晰的画面——那是先祖林镇岳的记忆，如同被一层薄薄的霜覆盖着的旧镜，此刻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呵了一口气，便骤然明亮起来。
他仿佛看见林镇岳身披残破的白袍，独骑立于塞外的风沙之中，面对的是那些身强体壮、力大如牛的北方蛮族骑兵。
那些胡人个个壮硕如熊，挥舞着比人还高的铁骨朵和狼牙棒，每一击都带着开碑裂石的蛮力。
林镇岳从不与他们对拼力道，而是以灵巧游走周旋，专攻其关节与要害——膝弯、腋下、后颈、马腹，一击得手便退，绝不恋战。
可眼前这两个鞑子，与林镇岳记忆中的胡人截然不同。
他们虽也剽悍，却以灵巧见长，那双极弯的刀如同水银泻地，招式变化之快、转折之诡，远非那些只凭蛮力冲杀的胡骑可比。
林青云在那一瞬间明白了——先祖的战术，对付的是刚猛之敌；而此刻他面对的，是以灵巧对灵巧的巧手。
若照搬先祖的路数，只会被对方的节奏牵着鼻子走。
时间已经不容林青云从容思考并周旋了。
柳如玉怀抱着幼崽，殷离摔在地上尚未站稳，青梅捂着肩头靠在岩壁上喘息未定，青桃还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而忘尘那边也是自顾不暇——
他方才瞥见忘尘落地时左手指缝间渗出的血，心中那股沉甸甸的紧迫感便又重了几分。
没有时间了。
林青云深吸一口气，太初剑一转，由劈改刺，剑尖直直扎向忽力台的咽喉。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没有虚招，就是最简单直接的一记“长虹贯日”，剑锋裹着一股凌厉的破空声，如同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刺破日光。
那太初剑的剑刃极薄极锐，以刺击而出的速度比劈砍快了不止三成。
忽力台那双弯刀虽然灵巧，可刀刃太窄了，交错格挡劈砍时尚且能架住，可面对这种直来直去的穿刺，弯刀的弧度反而成了拖累——
刀脊太窄，刀身太弯，根本无法像寻常直刀那样以刀脊横挡。
忽力台的本能反应是偏头。
他身形微侧，脑袋朝左一偏，让开了那道剑锋。
可林青云这一剑从头到尾就没有打算真刺中他。
剑尖在距离忽力台喉前不过三寸处忽然一收，力道未减，方向却转到了腿上。
他借着身体前冲的惯性，左脚稳稳踩住地面，右脚飞起，一记鞭腿裹着腰腹间积蓄的全部力道，如同铁鞭横扫，直直抽向忽力台偏过去的头侧。
林青云这一脚已经用足了十分力。
按照他的预估，这一脚若是踢实了，纵使对方筋骨再坚韧，也少不得被踢断颈椎，当场毙命。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收腿后立刻转身迎向乞礼台的准备。
可脚背触到忽力台面颊的那一瞬间，他只觉自己踢中了一块裹着铁刺的硬皮——那触感不像是人的皮肉，倒像是一脚踢在了一面钉满了铁钉的木桩上。
一股钻心的疼痛从小腿迎面骨上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嵌进了皮肉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刮了一下。
林青云的脚被一股大力猛地格开了。
他整个人借着那股反震力道朝侧方倾倒，在半空中尽力蜷起身子，用手臂护住头脸，后背先着地，在碎石堆上滚了半圈，才稳住身形。
他从地上弹起来，单膝跪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小腿——
裤管已经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片渗血的皮肉，伤口不深，却有几道细长的血痕交错着，像是被什么带刺的东西狠狠刮了一下。
是乞礼台——方才就在他那一脚踢向忽力台的同时，乞礼台已经从侧面欺了过来，抬起那条裹满精钢铁甲的手臂，硬生生架住了他的鞭腿。
护腕上的倒刺在他小腿迎面骨上划出了几道口子，虽然不深，却疼得钻心。
林青云咬着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腿，确认筋骨无碍，才将那阵剧痛压回心底。
忘尘的声音从数丈外传来，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冷意：“青云小心了，这群鞑子卑鄙得很。”
他说“卑鄙”二字时，语气里没有多少怒意，却有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到了墙角后不得不亮刀子的沉闷。
林青云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气息缓缓压平。
他如今以一敌二，忘尘被缠住，柳如玉怀抱幼崽不敢全力出手，青梅受伤，青桃气力未复，殷离更是摔得不轻。
若只他一人独战这四人，他并不惧——他有太初剑在手，有化蛟期修为傍身，便是以一敌四也未必不能撑上一阵。
可如今要护着这些人，难免处处掣肘，施展不开。
更何况这几人招数诡异，兵器也邪门，还不知藏着什么阴损的后手。
他忽然想起了黄月璃。
若是她在，以她那不按规矩出牌的路数，此刻恐怕早已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炸丸或者引出一窝毒虫来搅局了——可黄月璃不在。
忘尘是道长，讲究道性，又曾在师尊和三清面前发过誓，不会对不通道术的凡人施展道法；
柳如玉是大家闺秀，行事端正，从不暗箭伤人；
他自己读的是圣贤书，行事讲究光明正大，心里头连“使阴招”这三个字都从未认真盘算过。
可如今这局面，已经容不得他们再按部就班了。
若再这般以规矩对规矩、以正面对正面，只怕要有人折在这里。
身边的每一个人——哪怕是那只在柳如玉怀中安睡的幼蝠——他都不能容许他们再受半分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