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臬那张惨白的面孔在幽暗的溶洞中如同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旧纸，每一道纹理都透着濒死的挣扎。
林青云提着太初剑走近，剑尖的血珠还在缓缓滴落，在粗糙的岩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本打算问几个要紧的问题——那些矿坑的分布、扶摇子在何处、阴蝠王被囚在哪个方位——
可话刚到舌尖，青臬便伸出一只手来。
那只手颤颤巍巍的，五指张开又蜷缩，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溺水之人最后一次探出水面。
林青云眉头微蹙，俯身低声道：“你可知这些矿坑——”
“坑”字才刚吐出来，青臬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瞪得几乎要跳出眼眶。
眼球凸出，血丝密布如蛛网，瞳孔急剧收缩成一个针尖大的黑点，随即又猛地散开。
他的面容在那短短一息之间扭曲得不成人形，颧骨高高耸起，嘴角歪斜，露出一口发黑的牙齿。
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响，只有一声含混的气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摁住了嗓子。
林青云踏前半步，靴尖刚触到青臬身侧那片湿漉漉的碎石，便感到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他低头看去，青臬后颈上那枚淡青色的符箓，此刻正在剧烈地发亮。
那光芒先是幽蓝，随即转为赤红，最后化作一种近乎炭火的暗橙色。
符箓边缘的皮肉开始焦黑，像是从内部点燃，却没有火焰，没有烟气，只有那股灼热的气息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焦黑的范围缓缓扩大，从后颈蔓延到肩胛，又从肩胛爬上脊背，每一寸皮肉都在无声地炭化，裂开细密的纹路，像久旱的河床。
青臬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四肢抽搐，双手在地上疯狂地抓挠，指甲嵌入碎石间的泥土里，刮出一道道血淋淋的沟痕。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喊着什么，可那声音被什么东西彻底吞没了，连一丝气音都传不出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青云，那目光里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吞噬殆尽的绝望。
焦黑的范围越来越大，从脊背蔓延到腰腹，又从腰腹爬上胸口，最后将整具躯体裹在一片暗沉沉的炭色之中。
青臬的皮肤一寸一寸地干裂、卷曲、剥落，露出底下同样焦黑的肌理。
那过程极慢，慢得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看不见的钝刀，一点一点地将他从这世上抹去。
可他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那双已经失去了光泽的瞳孔，依旧直直地瞪着林青云的方向，直到最后一刻。
最后，焦黑覆盖了青臬的整张面孔。
他的嘴巴终于合上了，手指不再动弹，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如同一截被烧透了的枯木。
那具躯体保持着临终前的姿态——双手前伸，五指微曲，膝盖蜷起，脊背弓着——却已经看不出任何活人的痕迹。
他像一具被大火烧过却没有燃烧的尸骸，炭黑的皮肉紧贴着骨骼，轮廓分明，却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它吹散。
溶洞中的那股灼热气息也随之散去，只剩下一种陈年的、如同灰烬般的干燥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沉淀。
林青云低头看了片刻，没有出声。
他记得那枚符箓的模样——与青圭后颈处那道淡青色印记如出一辙。
想来忘机在那符中埋了后手，一旦青臬落败或者生出背叛之念，符力便会自毁，连人带魂一并抹去。
他收回目光，将那片刻的沉重压回心底，转身沿着溶洞主道走去。
火折子的光芒在他身前跳跃，将四壁的钟乳石影子投得忽长忽短，如同无数只无声的手在黑暗中摆动。
“青梅——桃儿——”林青云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溶洞中荡开，带着一层层细碎的回响。
他走了二三十丈，穿过一处低矮的穹顶，侧耳倾听片刻，终于听到左侧一处漆黑的洞凹中传来少女低低的回应：“公子……我们在这里……”
那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特有的颤抖，却又竭力压着。
林青云快步走过去，火折子的光芒照进洞凹，照出两道紧紧相偎的身影。
青桃第一个扑了出来，整个人撞进他怀中，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公子！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和小姐了……”她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冰凉的手指揪着他衣襟，怎么也不肯松开。
青梅比青桃矜持些，却也一把抓住了林青云的左臂，紧紧搂在自己胸前。
忘尘那件半旧的灰布道袍还披在她身上，衣料被扯得歪斜，那触感隔着道袍传来，温热而柔软，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明晰。
林青云只觉那条手臂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住了，连动一下都觉得不妥，只得僵着身子，干咳一声，低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你们可曾受伤？”
青梅摇了摇头，面色还有些发白，嘴唇微微哆嗦着，却强撑着平稳了声音：“不曾受伤……只是……”
她顿了顿，像是将那股后怕压了回去。
“方才有四个不人不鬼的东西发现了我们，便开始围攻。那些怪物没有痛觉，也打不倒，我们两个的兵器先后被夺了去，眼看着便要……”
青桃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接道：“眼看着就要被它们活活撕了！可不知怎的，它们忽然就全倒了下去，一个个瘫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林青云心中了然。
青臬一死，那些被他以符力操控的行尸走肉便失了牵引，自然如断线木偶般轰然倒地。
他拍了拍青桃的肩背，温声道：“那便好。此地不宜久留，先去与如玉和道长会合。”
他轻轻挣开青桃的手，又不动声色地将左臂从青梅怀中抽出来，动作极轻极快，像是一条被火烫了一下便缩回去的蛇。
三人带着怀抱幼崽的殷离沿着来时的甬道折返，穿过那处被五行锁关封住的石门时，忘尘正背靠石壁盘膝而坐，量天尺横放在膝上，面上已恢复了几分红润。
柳如玉立在他身侧，右手按着春月剑的剑柄，目光一直锁着甬道口。
她看见林青云的身影出现在火光中，肩头微微松了一下，目光却还是先在他身上细细逡巡了一圈，确认他并无大碍，这才将视线移到他身后的青梅和青桃身上。
“没事了。”林青云低声道，“那道士死了，符力自毁，那些怪物也全散了。”
柳如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又松开。
那触感极短，像蜻蜓点水，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一暖的踏实。
殷离从石柱后走了出来。
她怀中那只幼蝠还在安睡，绒毛在火光中泛着一层细密的暗灰色光泽。
她的目光掠过众人，落在甬道尽头那片幽暗之中，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这边出去，便是一处废弃的矿坑遗址。我认得路。若走得快，约莫一个多时辰便能见到日光。”
她的声音比初见时流畅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一种许久不曾与人说话的涩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挤出来的。
林青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忘尘。
忘尘微微颔首，站起身来，将量天尺别回腰间，没有多说什么，只当先行了一步，朝殷离所指的方向走去。
一个多时辰的地下穿行，比众人预想的要顺利。
殷离对这条通道熟悉得如同自家院落，每一条岔道、每一处塌陷、每一段湿滑的苔石，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洞壁上的滴水声越来越稀疏，空气中的潮湿气息也渐渐被一种干燥的风替换，那股风里隐约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冽气息——那是地表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