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线日光。
那光细如发丝,从一处不规则的裂隙中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金白色光带。
光带中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浮动,如同被遗忘在暗处的碎金。
殷离在那线日光前停下了脚步。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那道光芒上,琥珀色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又像是太久不曾见过天光,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幼蝠:“我……终究不是人类。那些地面上的人,见了我会怕。我在这里面活了这些年,已经习惯了。”
柳如玉走到她身侧,温声道:“那你打算如何?”
殷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弧度:
“我不晓得。可我知道,不能一直躲着。那些被符水困住的族人,还在深处受苦。我总要回去的。”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无论是福是祸,总要面对。”
林青云与忘尘对视了一眼。
忘尘从怀中取出一枚橄榄状的物事,约莫拇指大小,通体呈暗青色,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在昏暗的溶洞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将那物事托在掌心中,递到殷离面前。
“此物名为‘归真果’。”忘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服下之后,无论神志被何等邪力侵蚀,皆可在顷刻间恢复清明。只是——”
他顿了顿,“代价是修为尽失,此生再无法凝聚灵力。从此便与寻常凡人一般无二。”
殷离的目光落在那枚归真果上,琥珀色的瞳仁中翻涌着复杂的神色。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却没有伸手去接。
她抬起头,目光在林青云和忘尘之间逡巡了一回:“这……是给王准备的?”
忘尘点了点头:“他身中邪符日久,神志早已被侵蚀大半。”
“即便解了那符咒,也未必能恢复清明。”
“若不能让他清醒过来,你们族中的事便无人能主持。”
“你一个受伤带幼的妾室,恐怕压不住那些已经服了符水的族人。”
殷离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幼蝠细密的绒毛,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再抬起头时,眼中已经多了一层被磨砺过的坚定:“可王如今被囚在那道士的祭坛深处,守卫重重。便是知道归真果能救他,又怎能送到他口中?”
忘尘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所以贫道想让青云送进去。”
林青云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殷离却猛地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竖瞳骤然收紧:“送进去?那祭坛深处有符阵、有机关、有被邪力侵蚀的族人看守,还有鞑子的暗哨!一个活人贸然潜入,与送死何异?”
忘尘没有立刻答话。
他只是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道裂隙中漏下的日光上,像是透过那光在看着什么更远的东西。
过了片刻,他方才缓缓开口:“若那祭坛的守卫全是神志昏沉的傀儡,那便还有破绽。
青云身负化蛟期修为,又有太初剑在手,寻常符阵未必困得住他。
况且——”他侧过头,看了林青云一眼,“青云在这地下穿行已久,对矿道的布局已熟悉了大半,比咱们初来时要强得多。”
殷离咬了咬唇,像是还想说什么,却被林青云打断了。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些村民还在那道士手中,阴蝠族也等着归真果救命。若因畏惧险阻便裹足不前,那便什么事也做不成了。”
那话如同一块被投入深水的石头,沉甸甸地落在地上,溅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在几人之间缓缓扩散。
殷离没有再说话,只是将目光从林青云脸上移开,低下头,轻轻攥紧了怀中的幼蝠。
风从裂隙中灌进来,吹动她鬓边散乱的发丝,也吹动那道日光中浮动的尘埃。
便在这时,裂隙口外传来一阵粗噶的、带着异域腔调的笑声。
那笑声像是被砂纸磨过的铁器,干涩而刺耳,在空旷的溶洞口回荡开来,让人脊背发紧。
“哟呵,倒是有趣。”第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戏谑,“我还道这些地底下的怪物怎么忽然消停了,原来是有人替咱们清了场。”
“清场?”第二个声音接了上来,比第一个更粗犷几分,“我看是来送死的。自己都死到临头了,还有闲心替那些怪物操心。”
第三个声音带着一阵“嘿嘿”的冷笑,像是什么东西在石头上刮了一下:“管他是来清场还是来送死,反正青臬那厮死了,以后谁给咱们供女子和两脚羊?这笔账,总得有人来还。”
第四个声音最为沉闷,像是一口被压住了的钟,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别废话了。动手。”
四句话,四个声音,分别从裂隙口两侧的暗影中传来。
林青云的目光骤然凝住。
他方才一路行来,灵觉始终张着,却丝毫未曾察觉这四人潜伏在此。
他们像是四块与岩石融为一体的石头,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直到此刻才主动暴露。
这四人的修为,恐怕比他预想的要高出许多。
日光从裂隙中漏进来,照在四道身影上。
当先一人身材魁梧,肩宽背阔,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粗皮绳,左耳上挂着一枚铜环。
他的面容粗犷,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中精光四射。
他开口时声音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忽力台、忽力埭,你们二人对付那两个男的。乞礼阔,你抓住那只怪物。剩下的三个娘们,交给我。”
乞礼阔——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一个精瘦汉子,约莫三十出头,生得面皮白净,颧骨微高,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闻言没有立刻应声,目光却已经越过林青云和忘尘,落在了柳如玉身上。
他看人的方式与寻常色鬼不同,那目光里没有涎水般的贪婪,而是一种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
他舔了舔嘴唇,慢悠悠道:“乞礼格,你莫要大意。这三个娘们,瞧着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说话时,右手中握着一柄短柄的狼牙棒,棒头密布着暗红色的铁刺,在日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乞礼格——那为首的魁梧汉子——不屑地“嗤”了一声,用下巴朝柳如玉的方向努了努:“放心,保准活捉。到时候你们一人一个,这回我不和你们争。”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分配几件货物,轻描淡写,仿佛胜负已定。
乞礼阔却摇了摇头,用狼牙棒朝柳如玉虚虚一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意味:“这个归我。你们挑剩下的,随便分。”
此言一出,忽力台和忽力埭——那两个站在最外侧的兄弟——同时不乐意了。
忽力台生得膀大腰圆,浑身的肌肉鼓胀得几乎要撑破那件灰布短褐,左颊上有一道斜斜的刀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嘴角,让他那张本就不算和善的面孔更添了几分狰狞。
他双手各握一柄极弯的短刀,刀身窄而长,刃口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水波般的纹路。
他冷哼一声,粗声道:“凭什么每次都是你先挑?上回你挑走了那个最水灵的,轮到我们时只剩两个半死不活的。”
忽力埭也附和道,声音比忽力台细些,却带着一股子阴恻恻的刻薄:“就是。凭什么每次都是你先挑。”
他身形比忽力台瘦小些,却更加灵活,手中的双刀在指间转了个花,刀尖上的寒光如同蛇信子一般吞吐不定。
乞礼阔面色微微一沉,正要发作,乞礼格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三人之间的争执。
他那双三角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语气却依旧稳当:“行了!都闭嘴。等拿住了人,你们想怎么选都行,换着玩也随你们。如今先办正事。”
他说着,侧过头,目光冷冷地扫过林青云等人,像是在掂量一件待售的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