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桃早在听到“换着玩”三个字时便已经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攥着腰间的短刀刀柄。
那股怒火从丹田直冲顶门，烧得她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扑出去。
柳如玉却在她身侧，左手探出，不轻不重地按住了青桃的肩头，将那几乎要暴起的势头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青桃一人能听见：“莫动。这四人内息沉厚，脚步生根，是绝顶高手。不可大意。”
青桃咬着唇，却终究没有挣开。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怒意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死死盯着乞礼阔那张白净的面孔，像是要将那张脸刻进骨头里。
乞礼格见对面那小姑娘被按住，没能像他预想的那般暴跳如雷，反而更乐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拍了拍身旁乞礼阔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夸耀自家兄弟时特有的得意：
“你们不知道我这亲弟——乞礼阔——的厉害。”
“那年在大同府外，明军一个千人队围上来，弓弩齐发，阵势不小。”
“结果怎样？他一个人杀了六个百户、一个副千户，剩下的明军像没了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
“最后是他带着十几个人反过来追着那上千人跑，一路追出四十里地。”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在讲一段百听不厌的传奇。
忽力台和忽力埭也笑了。
忽力台用刀背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粗声道：“那算什么？那年我和忽力埭摸过长城，直接进了大同府。”
“那个什么——慕容家——听着挺响亮的名头，什么‘河朔第一武林世家’，传承了八百多年呢。”
他咧着嘴，“我们哥俩进去的时候，他们还摆着架子要跟我们讲江湖规矩。结果呢？一夜之间，满门上下一个没留。那所谓的第一世家，就是一群绵羊。”
乞礼阔听得有些不耐烦了，将狼牙棒往肩上一扛，淡淡地打断了他们：“好了，别废话了，先杀人。”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双白净的手已经握紧了狼牙棒的柄端，腕间的青筋微微隆起。
忽力台和忽力埭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动了。
二人步调一致，配合得如同一体双生。
忽力台双刀分取林青云两肋，身形前倾，刀光如两道交错的银弧，封住了林青云左右两侧的退路。
而忽力埭则在同一瞬间将重心压低到了极致，整个人几乎与地面平行，向前疾走，双刀贴着地面掠向忘尘的下盘。
那两柄极弯的短刀在日光中泛着水波般的纹路，刀刃薄如蝉翼，弧度却大得惊人，像是两柄被压弯了的月牙。
林青云看了一眼，像是典籍中记载的敌米士刀（注：大马士革）——传闻中产自极西之地的奇兵，以乌兹钢反复折叠锻打而成，刃口细密如水纹，削铁如泥。
那刀身不过两指宽，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紧的冷厉气息。
林青云没有退避。
他太初剑横斩而出，一招“刀劈华山”裹着凌厉的剑气，直取忽力台的胸口。
这一剑他用足了力道，剑风呼啸，连脚下的碎石都被剑气震得向两侧飞溅。
他想着这一剑下去，便是铁甲也要连人带甲劈成两半，更何况区区两柄弯刀？可剑锋与那弯刀相交的瞬间，预想中的断铁之声并未响起。
“铛——”一声沉闷而尖锐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如碎金。
太初剑的剑锋被那柄弯刀死死架住，刀身微微弯曲，却没有断裂，甚至连一道缺口都没有留下。
林青云只觉一股奇异的力道从刀身上传来，那弯刀的弧度将太初剑的劈斩之力引向了一侧，如同流水绕过礁石，将那股刚猛的力道卸去了大半。
忽力台左手那柄弯刀几乎在同一瞬间从侧面探出，刀尖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取林青云腰侧。
那弧线极短极快，如同毒蛇吐信，借着弯刀特有的曲面，刀尖的来势比林青云预判的早了半拍。
林青云急忙侧身，刀刃几乎贴着他的衣襟掠过，“嗤”的一声轻响，衣料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一线白色的中衣。
林青云退了半步，稳住重心。
他心中凛然——这弯刀极难对付。
那弧度并非装饰，而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技法，每一刀都带着旋转的力道，如同水流裹挟泥沙，让人防不胜防。
寻常的刀剑是直来直往的刚，这弯刀却是曲中带劲的柔，将力道在弧线中不断积蓄、转化，让人无从预判它的落点。
另一边，忽力埭已经贴着地面掠到了忘尘跟前。
他如同两只贴着草尖飞行的燕子，刀光低而快，专攻忘尘的双膝与足踝。
忘尘量天尺横在身前，时而格挡，时而跳跃躲避，那弯刀贴着地皮划过的轨迹极难捕捉，每一次他都只是堪堪避过，衣袍下摆已被割出几道细长的口子。
他的面色依旧沉静，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却透出他心中并不如面上那般从容。
忽力台咧嘴一笑，双三角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哟，这小子的剑不错，居然没断。不过——也就这样了。”
他说着，双刀再次翻转，左手刀斜撩而上，直取林青云咽喉，右手刀则自下而上倒卷，封住了林青云胸口。
两刀一上一下，一高一低，借着弯刀的弧度，将林青云所有可以躲避的角度全部覆盖。
那刀光如同两道交错的弯月，在日光中泛着水波般细密的纹路，寒意森森。
林青云深吸一口气，将太初剑横架而出，剑身斜斜一转，以剑脊同时迎向那两道刀光。
“铛——铛——”两声脆响几乎叠在一处，火星四溅。
他借着力道向后滑出三步，靴底在碎石上擦出两道深深的痕迹，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的虎口微微发麻，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忽力台已经再次压了上来，那双弯刀如同两道永不疲倦的银色弧线，朝他周身要害轮番绞来。
林青云从未见过这般怪异的刀法。
那不是中土的武学路数，每一招都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凌厉。
弯刀的弧线让他们能在极短的距离内改变攻击方向。
明明看着是劈向肋下，刀锋却在最后一刻偏转，直取腰际；
明明是扫向膝弯，刀刃却在半途上扬，削向小腹。
那种曲中带直的技法，如同一场没有规则的即兴之舞，每一刀都在打破寻常刀法的常理。
而忘尘那边，处境更不轻松。
忽力埭的双刀如同两条贴地游动的银蛇，刀刃贴着地面划过的声响，刺耳而让人心烦意乱。
忘尘量天尺不时向下点去，逼退那两道不断逼近的刀光，可每一次格挡之后，忽力埭的身形便如同被压紧的弹簧一般骤然弹起，双刀从下盘转向中段，直取忘尘腰腹。
那节奏让人难以适应，像是走在一条不断变化坡度的路上，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林青云余光扫过柳如玉的方向——柳如玉、青梅、青桃三人正背靠背立在一处，与乞礼格、乞礼阔对峙。
乞礼格尚未出手，只是双手抱臂，冷冷地看着，像在看一场已经安排好了结局的戏；
而乞礼阔的狼牙棒在他手中轻轻转动，那密布的铁刺在日光中泛着幽幽的暗红色，像是在等着某人先露出破绽。
柳如玉的春月剑已经出鞘，剑尖斜指地面，呼吸平稳，目光却如鹰隼般锁在乞礼阔身上。
青梅和青桃分立两侧，各持短刀，面色虽有些发白，却都没有后退半步。
局面一时僵持，溶洞口的风从裂隙中灌进来，吹动众人的衣袂和发丝，却吹不散那股如同实质般的杀意。
日光在那些弯刀和狼牙棒上跳跃着，将每一道刃口都照得格外清晰。
林青云握紧太初剑，目光落在忽力台那双弯刀上，将呼吸放得又轻又长。
他知道这一战，比他想得要难得多。